整个高台,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司徒万里带着恐惧颤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温热的液体,顺着司徒万里的额头,脸颊脖颈不断地滑落。
滑进他的衣领里。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高渐离被太子殿下,就这么轻易的一指弹死了。
那视生命如草芥的姿态,深深地烙印在了司徒万里的灵魂深处。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存在。
秦禹川的目光,从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上移开。
然后,落在了司徒万里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
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轰!”
司徒万里心中的恐惧,再也让他撑不住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
他开始疯狂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
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很快,他的额头就磕破了。
鲜血混着高渐离的脑浆,糊了他满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小人错了!小人真的错了!”
“小人猪油蒙了心!自作聪明!小人罪该万死!”
“求殿下看在小人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小人愿意为殿下做牛做马!永世为奴!求殿下开恩啊!”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除了求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他只想活下去。
另一侧,农家神农堂堂主冯家,看着司徒万里这副惨状。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太舒坦了!
这个司徒万里,以为抢了自己的功劳,便可平步青云。
没想到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刚才抢走高渐离的时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冯家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好了吧?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冯家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幸灾乐祸地瞥着那个磕头如捣蒜的蠢货。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农家侠魁,李玉。
他走到场中,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秦禹川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才直起身子,沉声开口。
“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司徒万里停止了磕头,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祈求的看着李玉。
秦禹川淡淡道。
“何事?”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说。
“殿下,司徒堂主此举,确有不妥。”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未得殿下钧令,擅自带回叛逆,邀功之心,昭然若揭。此乃大不敬之罪。”
听到这话,司徒万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连侠魁大人都这么说,自己死定了。
冯家则是心中一喜。
说得好!
李玉这小子,果然识时务!
然而,李玉的话锋没转,继续说道。
“但……”
“念在他毕竟为我农家堂主,且刚刚归顺帝国。”
“对殿下的雷霆手段与赫赫天威,尚缺足够的敬畏之心。”
“其愚蠢,多于其恶意。”
“此等愚人,还不配脏了殿下的手。”
“更不值得殿下为之动怒,伤了龙体。”
李玉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先是肯定了司徒万里的罪过,紧接着,又将司徒万里的行为,归结于“愚蠢”和“没见识”。
最后,更是抬高了秦禹川的身份。
这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恰到好处。
“哦?”
秦禹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玉。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玉感受到那股压力,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朗声说道。
“殿下,司徒万里虽愚,但其一身武功尚可。”
“麾下四岳堂弟子,于帝国而言,尚有几分用处。”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将他一杀了之,固然能彰显殿下天威,却也稍显可惜。”
“不若暂且留他一命,罚他戴罪立功。”
“命他率领四岳堂弟子,为殿下清剿余孽,开疆拓土。”
“如此,既能惩其不敬之罪,又能人尽其用,为殿下的大业添砖加瓦。岂不两全?”
说完,李玉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此乃属下愚见,请殿下定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徒万里更是紧张得快要窒息。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太子殿下的一念之间了。
秦禹川静静地看着李玉,没有说话。
良久。
他才缓缓地开口。
“准了。”
“司徒万里,若有战功,可抵今日之过。”
“若无寸功,或有差池……”
秦禹川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自己,提头来见。”
司徒万里听了,拼命地磕头。
“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小人领命!小人一定将功折罪!”
“谢殿下!谢侠魁大人!”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
秦禹川懒得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滚吧。”
“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司徒万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去擦拭脸上的污秽,踉踉跄跄地就往高台下跑去。
仿佛生怕跑得慢了,太子殿下会改变主意。
那狼狈的模样,引得周围不少人暗自发笑。
冯家脸上的表情,则是有些复杂。
既有司徒万里没死的失望,又有一丝对李玉的忌惮。
他没想到,李玉在太子殿下面前,竟然有如此分量。
三言两语,就救下了必死的司徒万里。
看来,以后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侠魁大人了。
而那些农家弟子,此刻看向李玉的眼神,已经崇拜的不行。
侠魁大人,牛啊!
在盛怒的太子殿下面前,都敢开口求情,而且还成功了!
这说明侠魁大人深得殿下信任啊!
跟着这样的老大,何愁没有前途?
一时间,农家众人士气大振,原本因司徒万里之事而产生的惶恐不安,一扫而空。
李玉感受着身后投来的炙热目光,心中却没有丝毫得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那道孤高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刚才是赌赢了。
但赢得侥幸。
太子殿下之所以会同意,不是因为自己的口才有多好。
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乎司徒万里的性命。
而是因为,自己的提议,符合他的利益。
留下司徒万里,可以安抚刚刚归顺的农家,更可以彰显他“宽宏大量”的姿态。
一举多得。
这才是太子殿下同意的根本原因。
李玉心中生出一股野望。
辅佐这样一位雄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伟业。
这不正是自己毕生的追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