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尘宴设在城内一处稍宽敞的土屋内，酒是寡淡的浊酒，菜是炙烤的羊肉与杂面饼，佐以新钓的恰克马克河鱼熬的汤。
虽不丰盛，但众人久别重逢，又历尽艰险方得聚首，便觉粗粝饭食也分外香甜，屋内热气腾腾，笑语不断。
郭震与江逸风共坐一席。
菜过五味，浊酒不欢，郭震目光落在江逸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陈旧木匣上。
那匣子约二尺长，一尺宽，木质黝黑，边角以暗哑铜片包裹，样式古朴，不似中原之物。
“江兄，”郭震用盛着茶汤的酒碗沿虚指了一下，“那匣子，看着像装画轴的。
阿史德那老家伙临走塞给你的？打开瞧瞧，莫不是他抢了哪个吐蕃贵人的春宫图，拿来孝敬你？”
江逸风笑骂一句，却也生出好奇。
记得阿史德方才确将此匣推过来说“郎君留着玩，可能有用”，当时匆忙未及细看。
他取过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膝上，拨开并无锁具的铜扣，掀开盖子。
匣内衬着褪色的靛蓝粗绒，躺着一卷画轴。
江逸风小心取出，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画卷纸质坚韧，设色浓丽。
画中人物身着华贵吐蕃服饰，立于帐前，背景是雪山草原。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其服饰极尽繁复，冠饰、肩章、腰带无不镶金嵌宝，纹样神圣庄重。
郭震初看便是一愣，凑近些，迟疑道：“这这画的莫非是王大总管？王孝杰将军？怎地如此相似。”画中人的脸型、眉眼，与安西大都护王孝杰确有八九分相像。
江逸风却摇头，手指点向画卷下方一行朱砂色的题记文字：“你看这儿，不是汉字。”
郭震定睛看去，果然是弯弯曲曲的吐蕃文。
他立刻转头，唤来军中一名懂吐蕃文的年老通译：“劳烦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通译就着灯火仔细辨认，面色渐渐肃穆，低声道：“回司马，江郎君，这上面写的是——‘神圣赞普芒松芒赞陛下御容’。”
“芒松芒赞？”郭震瞳孔微缩，“吐蕃上一任赞普，赤都松赞之父？”他再看向画中人的服饰气度，方才的疑惑顿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异，“怎地怎地与王大总管如此相像，双生子一般，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江逸风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凝在画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
画中那位已故的吐蕃赞普，与如今唐军在安西的最高统帅王孝杰，容貌竟有这般惊人的相似这绝非简单的“巧事”。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心底倏然亮起，随即开始蔓延。
“不是巧事。”江逸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旁边正与张翰说话的萧灵儿都转过头来，“这是天赐的机缘，也是一把可能烫手的刀。”
郭震立刻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神色一凛：“江兄，你想用这画做文章？这可非同小可，涉及两国至尊，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那算了，先放着。”江逸风收起图，接着道：“接风宴无好酒，少些意思。”
郭震也甚是尴尬，“吃菜吃菜。”
两人正神伤时，却见萧灵儿起身，从行囊里珍重捧出一个不大的陶坛。
“阿郎，”她将陶坛轻放于江逸风面前案上，颊边微红，“知您与诸位将军在此艰辛，别物难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