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能看见她说这话时的模样——大抵是扬着下巴,眉眼倔强,耳根却偷偷红了。
后面更是日日琐记:
“三月初七,园中海棠开了,摘了一朵最盛的压在书里,等你回来瞧。”
“四月十二,阿翁友人从西域带回玫瑰露,我试着照你曾说过的法子蒸馏,竟真得了些香精。洒在袖上,满室生春。”
“五月端阳,缠了五色缕。悄悄多编了一条若你在,该系在你腕上的。”
他一页页翻着,时而因她记述的趣事轻笑——如她偷学骑术摔了,却嘴硬说是“马不识主”;时而又为她的心事蹙眉——如她写到夜深听雨,忽觉“天地之大,竟无一人可共此清寂”。
灯花哔哔一声。
江逸风抬眼,才发觉夜已深了。
窗外星河低垂,远处祁连山影如墨染。
他合上册子,掌心贴着微温的纸页,竟觉那写册人仿佛就坐在对面,眼波盈盈地望着他,等他说一句“我看见了”。
可他说不出口。
他现在甚至不记得她具体是何模样。
裴十三口中那位“薛孤小娘子”,现下于他不过是个陌生的称谓。
但这字字句句,却如春雨渗进干裂的土,在他空茫的记忆里浸出一点潮湿的、陌生的温热。
“江郎君”
恍惚间,似真有声音在耳边轻唤。
他倏然回神,室内唯有灯影摇曳。
原是幻听。
第二日一早,他去了驿舍。
驿站老吏接过信时多看了一眼——寄往东都薛孤府的函,封口严实,墨迹新干。
江逸风多付了半贯钱:“加急。”
“郎君放心,走官道快马,半月必达。”
回程路上,他心中却有些茫然。
信里除了报平安,只抄了一阕词——那是他残存记忆里零落的句子,仿佛天生就该用在此时: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不知自己为何记得这些,只觉字字贴合她那册子里的心事。
或许她读了,能得些慰藉罢。
第三日,晨。
后院棚下的烟气终于散了。
王泓捧来一口樟木箱,揭开箱盖,里头齐整码着十八枚浑铁球,每个都有碗口大,表面凹凸格纹森然。
另一口小箱里,装着提纯好的硝、炭、硫粉,糖,分盛在陶罐中,封着油纸。
“按少主吩咐,药分三份,用时现配。”王泓低声道,“让兄弟出城试了一枚,声若惊雷,碎片迸溅三丈。
阿郎这东西确有天威。”
江逸风拈起一枚铁球,入手沉实冰凉,心道这般威力,应付桑布当够了。
正要吩咐装车,门外忽传来马蹄声。
郎将赵元戎单人独骑而来,在院门前下马,抱拳道:“江郎君,娄公有请。”
江逸风一怔:“眼下还有要事,这时辰?”
“只见一面,不误行程。”赵元戎侧身让路,“某备了马,请。”
都督府西院静室,茶烟袅袅。
娄师德今日未着紫袍,只一袭深青常服,坐在窗下光影里,看去倒像寻常老者。
见江逸风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亲卫掩门退出。
“这便要西行了?”娄师德斟了盏茶推过来。
“是。”江逸风接过,茶汤澄黄,是上好的蒙顶石花。
“老夫昨夜梦见故人。”娄师德忽然道,目光落在江逸风眉眼间,“那人也姓江,善制奇械,善识人。。。。。”说着,他又陷入了往事追忆之中。
闻言,江逸风心中一紧,手下去试那天雷的事,果然没瞒过这位兵部尚书(夏官)的耳目。
他背脊沁出薄汗,面上却仍镇静:“草民些微技艺,不过防身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