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陛下问起。。。。”上官婉儿喃喃自问。
这才是她最怕的。一年来,陛下三次在朝会后“偶然”问起:“婉儿,你可曾读过忠勇侯当年的《安边策》?”或是:“昨日梦见太宗朝旧臣,忠勇侯若尚在,吐蕃胆敢犯边。”
每次,上官婉儿都垂首答:“陛下念旧,是仁德之君。”
可她知道,陛下没忘。
那位执掌天下的女皇,记忆力好得惊人。阿耶与她和高宗的纠缠,她都记得。
若有一天,陛下听说安西出了个善用奇谋的年轻人,叫江逸风。。。。。
念及至此,上官婉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后悔了。不是后悔让阿耶西行,而是后悔没让他换个名字,没让他彻底隐入尘埃。
可她也知道,那是痴想——她的阿耶,就像蒙尘的明珠,只要稍有机会,便会透出光来。
“昭容。”殿外传来宫女轻柔的声音,“陛下传您去长生殿,说是要商议开春祭祀之事。”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婉浅笑:“知道了,这就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舆图,将那卷羊皮轻轻卷起,收进暗格。
走出殿门时,冬日的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耶教她读《孙子兵法》时说过的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如今她只盼,阿耶在安西,莫要有什么“赫赫之功”。
长生殿的台阶很长。
上官婉儿一步步走上,裙裾曳地,环佩轻响。
她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女官,是陛下最倚重的臂膀,可此刻心中翻涌的,只是一个女儿最朴素的祈愿——阿耶,平安。
江逸风一行人,离鄯州尚有百十里,地势已陡然拔高。
朔风刮过荒原,卷起沙尘与枯草,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边连绵的山脊染成暗红。
营地设在背风的山坳里。
七八顶帐篷围成半圆,中间燃着篝火,火上架着铁锅,煮着混了肉干的糜粥。
五十余人或坐或立,大多脸色发白,呼吸比平日粗重许多。
有人不时揉着额角,有人蹲在避风处干呕。
江逸风从主帐中走出,手里握着一卷舆图。
寒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张年轻却带着旅途风霜的面庞。
他目光扫过众人,眉头微蹙。
“江郎君。”王泓迎上来,他呼吸虽略促,步履尚稳,“赵震回来了。”
赵震从马背上翻下,脚步明显虚浮。
他解下蒙面布巾,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发紫。“某某往前探了三十里,遇到一队自鄯州出来的粮秣车。”他接过江逸风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缓了缓气,“领队的是个老军曹,说”
他顿了顿:“安西四镇被围了,疏勒城危急,郭震郭司马在城中坚守。”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
江逸风握着舆图的手一紧。
帐外风声呼啸,他却觉得耳边霎时寂静。
郭震那个三年前在成都金池坊与他抵足而眠、笑骂“他日西域重逢,当浮一大白”的兄弟,如今在四千里外的孤城里,生死难料。
“还有呢。”他声音平静。
“鄯州这边,娄尚书正在筹备兵马粮草。”赵震抹了把脸,说话间又喘了口气,“但详情那军曹也不知晓,只说可能是要往西边去,如今鄯州城中人心浮动。”
江逸风转身走进主帐。
王泓跟了进去,赵震缓了几息才勉强跟上。
帐内点着油灯,光线昏黄。
舆图在毡毯上铺开,西域的山川城池在羊皮上蜿蜒。
江逸风的目光落在“疏勒”二字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