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那冰冷的审视和直指本质的“样本”评价,并未让沙僧感到羞辱或愤怒。
漫长的赎罪生涯早已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情绪棱角,留下的只有沉重的负担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迎着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以惯有的沉缓语调,通过意识流回应,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了团队的来意:避祸,借道,并无冒犯之意。
【规避混乱,寻求秩序路径。逻辑成立。】
玄冥的意念毫无波澜,
【然,尔等存在本身,即是熵增变量,对‘归墟之寒’的绝对平衡构成潜在干扰。】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沙僧,尤其是他颈间那串微微共鸣的骷髅项链。
【你的‘弱水适应性’与‘罪孽印记’于此地呈现特殊共振…一种罕见的、低效但稳定的‘痛苦秩序’。此特性,具有观察价值。】
并非出于善意或好奇,纯粹是出于一种研究者对独特样本的兴趣。
玄冥做出了决定:
【准许暂留。范围:永寂宫外围第七泊区。权限:有限活动,环境监测。禁止:深入核心,干扰任何固有秩序。期限:至观察价值耗尽或构成威胁为止。】
冰冷的规则落下,不容置疑。
那道接引沙僧前来的冰桥再次出现,将他送回了白龙号附近。
同时,四艘寒梭中的两艘分离出来,无声地引导着白龙号驶向永寂宫外围一个由巨大冰晶架构而成的、如同牢笼般规整的泊位。
另外两艘则如同最沉默的哨兵,悬浮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进行着无休止的监控。
取经团队,就这样在这片极端秩序的星域中,获得了短暂却备受限制的停留权。
泊区冰冷而死寂,除了缓慢移动的寒梭守卫,偶尔会有身着同样简约冰晶材质服饰的玄冥族人乘坐小型载具掠过。
他们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冷漠,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
即使与取经团队擦肩而过,也完全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环境中无关紧要的尘埃。
“乖乖,这地方的人怎么都跟冰雕似的?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下?”
八戒透过观测窗看着外面,忍不住嘀咕,
“比俺老朱高老庄的自动化收割机器人还呆板。”
“绝非呆板,”
玄奘轻轻摇头,目光带着悲悯,
“而是将自身情感与欲望压制到了极致,一切行为皆服务于维持此地某种特定的‘秩序’。只是…这种秩序,缺乏生机。”
悟空的火眼金睛闪烁着,观察着那些玄冥族人和这座宫殿的运行方式。
“嘿,还真是。能量流转、人员移动、甚至那些冰疙瘩的巡逻路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一分一毫都不带差的。这地方…规矩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心猿之力在这极致的秩序压抑下微微躁动。
沙僧则沉默地感受着环境。
这里的超流态弱水和极致寒意让他体内的旧伤隐隐作痛,但那痛楚中又带着一丝畸变的“熟悉感”。
项链的共鸣持续不断,像是一个冰冷的坐标,提醒着他与此地的诡异联系。
数日后,一次意外的发生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永寂宫外围的一个附属研究站点(主要用于分析各种捕获的宇宙物质对归墟寒力的反应)突然传出强烈的能量警报。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疯狂的、吞噬一切能量和热量的“吸噬”效应!
一个被捕获的、来自外界的奇特能量生命体(代号:熵噬兽),在玄冥学者尝试用高纯度“归墟寒力”对其进行禁锢分析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异。
它不仅没有像其他样本一样被冻结,反而疯狂地汲取了寒力中的“秩序”特性,融合自身混乱本质,蜕变成了一种更加恐怖的形态——一个不断旋转的、中心呈现绝对黑暗的能量漩涡,所过之处,连光线和空间结构都被拉长、吞噬,归于死寂!
它正失控地冲破禁锢,向外蔓延!
玄冥守卫立刻赶到,标准的寒力射线射向熵噬兽,试图将其重新冰封。
然而,这些同源的能量攻击非但没能阻止它,反而如同泥牛入海,被它贪婪地吸收,使其体积和吸噬力量进一步膨胀!
守卫们的攻击逻辑单一,面对这种超出预案的情况,一时间陷入了僵持,只是机械地重复攻击-被吸收-目标变强的死循环。
恐怖的吸力开始影响泊区的白龙号,船身发出嘎吱的声响,护盾能量被疯狂抽取!
“不好!这东西邪门!”
悟空瞬间察觉危机,金睛锁定了那不断膨胀的黑暗漩涡,
“冰疙瘩们的办法不行!得用别的招!”
“大师兄,小心!它的核心…很混乱,但又带着这里的秩序力!”
沙僧感知到了那扭曲的能量本质。
悟空嘿然一笑,身影一晃,已冲出白龙号。
他没有直接攻击漩涡本体,而是将金箍棒瞬间变大变长,蕴含着心猿混沌之力的棒身狠狠砸向熵噬兽外围那些刚刚被它吸收、尚未完全消化的寒力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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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俺老孙——搅乱喽!”
混沌之力侵入,与那相对有序的寒力发生剧烈冲突,如同在平静的冰面上投入烧红的烙铁。
熵噬兽稳定的吸收过程瞬间被打断,内部变得极不稳定,旋转骤然迟滞,发出了无声的嘶鸣(空间震荡)。
沙僧见状,也冲了出来,调动体内那丝与弱水同源的力量,并非攻击,而是尝试引导和安抚那些被悟空搅乱的、源自归墟寒力的能量,使其暂时脱离熵噬兽的控制。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与僵持之际,一道远比守卫攻击精纯、冰冷、凝聚到极致的幽蓝光束,从永寂宫深处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了熵噬兽的核心。
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冰封。
那恐怖的黑暗漩涡瞬间停止了旋转,从内到外,连同它周围被扰乱的空间,都被一层突然出现的、绝对透明的幽蓝冰晶彻底封冻,定格在了最后那扭曲挣扎的形态。
仿佛一件诡异的宇宙雕塑。
玄冥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一座冰晶了望台上,缓缓收回了手指。
她冰冷的眼眸扫过被暂时冰封的熵噬兽,又看了一眼配合默契的悟空和沙僧,没有任何表示,身影悄然消失。
但悟空分明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在他和沙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并非感谢,更像是一种对“非常规处理变量”效率的…重新计算。
又一次,巡逻的守卫在星域边缘发现了一块奇特的陨石碎片。
它似乎极其古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冰,但内部却检测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热源”反应——一种与归墟之寒格格不入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熵增。
长老议会的指令立刻下达:
【检测到秩序污染源。判定:潜在威胁。执行:净化程序(彻底冰封湮灭)。】
一支守卫小队立刻前往执行。
恰巧,沙僧正在附近区域尝试感应环境,以平复体内因之前事件而略有波动的弱水之力。
他感知到了那块碎片,以及那丝微弱、却蕴含着某种“哀伤”与“不舍”意念的暖意。
那并非破坏性的混乱,更像是一个即将彻底消散的、古老的宇宙“记忆回响”。
“等等!”
沙僧下意识地通过通用频道发出请求(尽管知道守卫大概率不会理会),
“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威胁…”
守卫毫无反应,冰冷的炮口开始凝聚幽蓝寒光。
沙僧一急,竟直接飞身挡在了那块碎片之前!
他张开双臂,体内对抗弱水侵蚀的本能全力运转,形成一层微弱的防护。
“它…很痛苦…就要消失了…至少…让它自然消散…”
守卫的执行逻辑里显然没有“目标被阻挡”时该如何处理“友方单位”的复杂条款(或许根本不认为沙僧是友方),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时,悟空和玄奘也被惊动。
悟空火眼金睛瞬间穿透陨石表层,看到了内部那一点即将彻底湮灭的、残破的意识碎片——可能是一个消亡文明最后的祈祷,也可能是一个强大存在死亡后的意念残留,无害,且即将永恒逝去。
“玄冥!”
悟空的声音通过法力震荡,传向永寂宫深处,
“管管你的冰疙瘩!那里面就是个快死的‘念头’,不是啥祸害!老沙说得对!”
玄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现场。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沙僧,扫过陨石,最后落在悟空身上。
她没有立刻下令,而是亲自进行了扫描。
片刻后,她抬手制止了守卫。
【判定:无主动威胁性。能量级:可忽略。状态:濒临消散。】
她看向依旧挡在前面的沙僧,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解?
【为何阻拦?即使不净化,它亦将于七点三四标准秒后自然消散。无意义的行为。】
沙僧放下手臂,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即使…只有一瞬…存在过…挣扎过…也…值得一个自然的终结…而不是…被强行扼杀。”
玄冥似乎“计算”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长老议会逻辑几乎错乱的决定:她没有净化,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
七点三四秒后,那丝微弱的暖意和哀伤意念彻底消散于冰冷的宇宙中。
她随后挥手,将那块再无特殊的陨石碎片彻底冰封,然后转身消失。
但这一次,她消失前,目光在沙僧身上停留的时间,又长了一点点。
永寂宫并非永恒不变。
其内部维持“熵减平衡”的庞大力场网络,其中一个位于相对偏僻区域的节点,突然出现了异常的“锈蚀”现象——一种缓慢却持续的能量逸散和结构不稳定性,如同金属在潮湿环境中生锈。
长老议会迅速评估:
【节点稳定性下降百分之十七点四五。持续恶化风险:高。可能引发局部秩序崩溃。最优解:立即隔离该区域(半径三公里),注入超量寒力,彻底冰封净化区域内一切存在(包括依附于节点结构的低等冰晶生命体),随后更换节点。】
指令冰冷而高效,为了整体秩序,牺牲局部微不足道的存在,是符合逻辑的。
执行小队即将出发。
“不行!”
沙僧出声。
他通过之前的感应,知道那片区域存在着一些虽然简单、却异常稳定和谐的冰晶生命形态,它们依仗节点能量而生,无声地点缀着那片冰冷的世界。
“它们…是无辜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长老议会的意念直接驳回:
【情感干扰判断。牺牲少数,维护整体。此乃最高效秩序。】
连玄冥也暂时保持了沉默,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悟空再次睁开火眼金睛,仔细扫描那“锈蚀”的节点。
“嘿,这帮死脑筋!哪用那么麻烦!不就是能量锁有点松动,内部结构应力失衡了吗?跟俺老孙当年在东海龙宫看到的宝库封印老化一个毛病!堵不如疏,老沙,你用你的弱水劲儿,顺着第三能量回路往里渗透,暂时充当下润滑和缓冲!俺告诉你具体位置!”
沙僧毫不犹豫,立刻尝试调动力量。悟空则精准地指挥着方位和力度。
玄冥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非标准”的解决方案。
在悟空匪夷所思的洞察力和沙僧小心翼翼的控制下,那“锈蚀”的蔓延竟然真的被延缓、继而稳定了下来!
虽然未能彻底修复,但已不再构成紧急威胁,给了长老议会足够时间制定更精细的、无需毁灭性的维修方案。
沙僧疲惫却坚定地收回了力量。
他再次守护了一些东西,即使那只是些在玄冥族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低等生命。
永寂宫内部,那绝对秩序的冰面之下,因这几个外来者,尤其是那个沉默的、背负罪孽的沙悟净,悄然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玄冥再次消失于幽蓝的宫殿深处。
但这一次,她王座周围那永恒不变的极致寒冷,似乎…有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零度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