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星光投影微微流转,并未多做寒暄,只是平静地示意他们跟上。
他(它)飘然前行,脚下流动的星光地面自动延展,托着取经团队向观测站深处移去。
周遭的景象光怪陆离,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里没有传统的廊道与房间,只有无尽延伸、变幻莫测的信息景观。
巨大的星云全息图像如同凝固的雕塑,细致到能看见每一颗尘埃的轨迹;奔腾的数据洪流时而化作璀璨的银河,时而坍缩成复杂的几何符号;偶尔还能看到某个文明历史片段的快速闪回——城市的兴起与覆灭,种族的繁荣与衰亡——如同泡影般生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的喧嚣”,那是无穷信息流动时产生的、近乎直抵灵魂的微弱嗡鸣。
八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一会儿指着某个看起来像巨型能量水果的全息影像流口水,一会儿又被某个智慧种族华丽的服饰投影吸引。
“乖乖,这地方要是拆了卖零件呃,俺是说,这地方真敞亮!”
他及时改口,感受到玄奘瞥来的目光。
沙僧紧握宝杖,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的目光在那此起彼伏的文明兴衰影像上停留最久,靛蓝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经历过毁灭与刑罚的人才懂的沉重。
玄奘则面色肃穆,眼中充满了对这浩瀚知识宝库的敬畏。
他指尖的光子念珠微微发烫,与周围某些温和的信息流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他低声道:
“一念千年,一瞬万界。此处便是宇宙记忆之本身么?”
孙悟空的表现最为奇特。
他的火眼金睛始终处于半激活状态,金色的瞳孔深处不断闪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光。
他不再像平时那样跳脱,反而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强行理解和处理着过量的信息。
“吵死了”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指的是那无孔不入的信息背景音。
帝俊的投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最终,他们抵达了观测站的核心。
那是一个无法用大小来衡量的空间,仿佛置身于宇宙的中心。
他们悬浮着,正前方,是一个由纯粹能量和无尽信息构成的巨大球体。
它缓缓旋转,内部仿佛囊括了无数星系、星云、以及无法理解的维度结构,细看之下,那亿万星辰竟是由更细微的代码和符号构成。
它既是一颗心脏,也是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所有注视它的人。
“此乃‘星海图录’,”
帝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整个宇宙的重量,
“自奇点初绽,至此刻须臾,凡可观测、可推演之万象,皆录于此。”
即便是八戒,也感受到了那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吸引力,暂时闭上了嘴。
帝俊继续道:
“依据《观测者中立协议》,允许你们进行有限查询。意念即可,图录自会回应。”
众人一时沉默,都被这终极知识的具现所震撼。
玄奘最先回过神来,他双手合十,对着图录微微躬身,然后集中意念:
“贫僧玄奘,恳请查询,‘众生精神熵增’之宇宙级现象根源及历史流变。
图录内部光芒流转,瞬间,庞大的数据流开始组合,演化出抽象却意蕴清晰的图景:
宇宙尺度下,文明如何因内部思想混乱、意志涣散而从鼎盛走向崩溃,那并非战争火焰,而是一种如同星尘般黯然消散的悲凉过程。
同时也浮现出少数几个文明,依靠着某种内在的、坚韧的凝聚力,艰难维持着精神火种不灭的景象。
玄奘看得无比专注,眉头紧锁,面露悲悯与沉思。
八戒挠了挠头,努力集中精神:
“嗯…那啥,好吃的…呃,高老庄生态穹顶未来五年产量预测?或者附近星域能量矿脉分布?要富矿!”
他脑海里浮现出堆成山的美食和亮晶晶的能量块。
图录毫无反应。
帝俊的声音淡淡响起:
“查询内容与观测站主旨‘记录宇宙宏观历史轨迹’不符,且涉及未来推演,超出本次开放权限。”
八戒顿时蔫了,小声抱怨:
“这也不给看,那也不给看,小气…”
沙僧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图录。
他没有出声,但意念已然传递:
“弱水…起源?天庭刑罚…公正性?还有…救赎…可有记录?”
图录的光芒闪烁起来,关于弱水,显示出它最初作为一种宇宙极端环境下的自然现象存在,后被改造、利用的历史流程;关于天庭刑罚,则冰冷地罗列了条令演变和数据统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关于救赎,则展示了许多不同文明、不同个体关于这一概念的实践案例,有成有败。
沙僧死死盯着那些画面,尤其是那些失败的案例,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悟空深吸一口气,一双金睛死死盯住旋转的星海图录,强烈的意念如同利箭般射出:
“俺老孙——从何而来?花果山星核,因何特异?”
“那‘造化玉碟’,究竟是何来历?”
“俺这身‘心猿之力’,你这大书里,可曾有记?!”
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带着一种试图撕裂一切迷雾的倔强。
星海图录的反应前所未有!
它剧烈地波动起来,内部的星辰流光疯狂窜动,试图组合成清晰的答案,却屡屡失败。
关于花果山星核,只显示出一些极度模糊、充满干扰信号的星云初生影像,以及一系列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的自然参数。
关于造化玉碟,只有一段残缺的、标记着【权限不足\/数据严重损毁】的异常坐标记录碎片,其来源指向宇宙深空某个难以理解的区域。
关于“心猿之力”,图录更是陷入了某种逻辑混乱,它调取了大量关于“混沌理论”、“量子不确定性”、“高维干涉”等数据,却无法精准定义孙悟空的力量,最终只在其信息流旁标注了巨大的、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识:【异常点|极高混沌变量|逻辑冲突|威胁等级:待评估】。
帝俊的星光投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转向孙悟空,那模糊的面容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惊讶”和“极度好奇”的情绪。
观测站内柔和恒定的光芒也随着图录的波动而明暗不定。
“你的存在…”
帝俊的合成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杂音,
“…大幅偏离了所有已知模型。你的问题,触及了图录中…最模糊、甚至自相矛盾的领域。数据不足…无法形成闭环逻辑。变量…强大的混沌变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复杂计算。
“…有趣。”
就在帝俊话音刚落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令人极度不适的嗡鸣突然从星海图录深处传来,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人的意识!
紧接着,图录表面一小块区域的光芒骤然暗淡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吞噬”了一般,留下一个不规则、边缘不断蠕动的黑暗斑块。那片区域的星图和数据流瞬间崩溃、湮灭。
几乎同时,附近几条缓缓流淌的数据银河像是被无形的污秽沾染,开始变得浑浊、扭曲,其蕴含的信息迅速变得混乱无序,失去了所有意义。
一道微弱的、由纯粹恶意和饥渴凝聚而成的意念扫过全场,目标直指孙悟空!
那意念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对“秩序”的憎恨,对“信息”的贪婪,以及对孙悟空身上那种“高能混沌”的极度渴望和…恐惧?
“警告:检测到异常信息熵增现象。核心数据库出现未知损毁。”
帝俊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语速稍快,
“正在分析来源…疑似底层防御协议误激活?或自然熵增累积效应?”
然而,那黑暗的斑块正在缓慢扩大,扭曲的数据流如同瘟疫般开始向四周蔓延。
那低沉的嗡鸣也越来越清晰。
孙悟空浑身的毛发微微竖起,火眼金睛死死盯住那片不断扩散的“虚无”,龇牙道:
“不对!这不是什么‘误激活’!这东西…是活的!它冲着俺来的!”
混沌变量,已然引动了尘封图录中最深邃的阴影。
危机,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