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西湖畔的“云栖玖着”别墅区静谧安宁,只有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映着稀疏的灯火。
郝奇独自坐在书房宽大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表情是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刚刚用【心语】发出了一个简短的讯息。
不久,别墅外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以及轻缓的脚步声。
林清浅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色针织开衫,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和隐约的期待。
郝奇很少在晚上这样正式地叫她过来,尤其是在他刚刚结束漫长旅程返校的第一天。
“学长,你找我?”林清浅推开虚掩的书房门,看到黑暗中独坐的郝奇,心头莫名一紧。
“清浅。坐。”郝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有些低沉。
林清浅依言坐下,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灯光下,她的面容清丽依旧,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感觉今晚的郝奇,与往常那种沉稳自信或偶尔的温柔调侃都不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郝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清浅。
这个细微的举动,更让林清浅觉得反常。
他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这种……近乎于无措的谨慎。
“清浅,”郝奇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林清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罕见地抬手挠了挠头,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突兀,“我……有件事,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瞒着你了。”
林清浅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水杯,指尖有些发白。她尽量保持平静,轻声问:“什么事?你说。”
郝奇深吸一口气,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清浅的心上:
“我……是个渣男。”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清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郝奇,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沉郁的坦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郝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徐婧灵,你也知道,她和我……关系匪浅,并不单纯只是合作的关系。”
“苏曼,就是那个高铁上和我们有过冲突的女人。我知道你也许怀疑过,为什么我会让一个‘仇人’当我的私人助理,但你没问,我也没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林清浅消化的时间。
“今天我告诉你,因为我认为……人是可以改变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完全可以进行改造。所以,在她身上,我率先做了个……社会实验。”
“结果,很成功。她慢慢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我和她朝夕相处……也就自然而然地,有了超越上下级的关系。”
“这两个,是你知道的。”郝奇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此外,还有许多……暧昧对象。”
“比如陈露、陈淑仪、杨清怡、朱池……这些人,是你不知道的。”
林清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听着郝奇用那种讨论实验数据般的平静语气,列举着一个个陌生的女性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社会实验?自然而然?”她的心思不断地重复这两个词。
那些所谓的美好原来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吗?
我早该想到的,像学长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吊死在我这一颗老槐树上?
她终于忍不住,却升腾不起哪怕一丝的怒火,声音带着颤抖:“所以……我也是你的实验品吗?”
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郝奇习惯性地想用指腹拭去她的泪水,但刚伸出手,林清浅就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他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最开始,是的。甚至可以说我身边所有的女人都是。”
听了这话,林清浅心里稍稍好了一些,但她还是难以理解,甚至想要立刻夺门而出,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
但她更想留下来,留下来听听她心爱的这个男人怎么说。
郝奇的眼神深邃如潭,带着一种林清浅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我接近你们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目的。”
郝奇切换成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现在才说这些,有些无耻。但正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清浅如坠冰窖,甚至连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很有自知之明,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故事她虽然向往,但终归是难以相信的。
她曾经有很多次犹豫,无数次自卑,是郝奇一次次地帮她找回了自信,告诉她她是特殊的,是值得被郝奇这样的人喜欢的。
尤其是在清溪村他向她吐露曾经的“不堪”,她满心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以为他只是还不会爱人,以为她是他的唯一。
而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她也不过是眼前这个男人众多猎物中的一个罢了。
此时的她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突然被戳破了小资的幻想,面对冰冷的现实,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
她抬头看了眼郝奇,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止住了哭泣,突然很想笑,张狂的大笑。
然后,她抬手猛的挥出一个巴掌,却不是挥向郝奇,而是她自己。
然而,郝奇显然不会让手指落到她的脸上,在她手掌即将落到脸上时,被他紧紧握住了皓腕。
然后,她纤细秀美却带着些许茧子的手指贴在了郝奇的脸上,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的心跳骤然间慢了半拍,不知所措。
“清浅,对不起。”
这下她躲不掉了,郝奇的指腹很轻易地就从她的眼角揩过眼尾。
如他所言,她已经离不开他了,所以她定定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即便我对不起你,但……要我就此放手……我还是接受不了。”
“是吗?”林清浅终于开口反唇相讥,嘴唇都带着颤抖:“就像你不可能放弃和其他女人的联系?因为我们还有价值没有利用完是么?”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不管眼前的男人事实上利用她达成了什么目的,她实实在在的受惠了,即便抛开感情不谈,这是确确实实的恩情。即便她当牛做马也难以偿还。
可感情,能抛的开吗?
“不是。”郝奇果断道。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她的攻略价值已经被榨干了,如果用冰冷的利用价值来衡量,她对他来说最大的价值无疑在于情感。
“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进我心里的女人。我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别人会走进来,但至少此刻……清浅,我爱你!”
这声“我爱你”,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沉重,如此矛盾,如此……令人心碎。
林清浅止住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郝奇见状,另一只空余的手顺势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任凭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
在她抽泣之间,他慢慢倾诉了他的理想,那个他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究极原因。
几分钟后,他问道:“这条路,你愿意陪着我一起走下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却猛然间想起了徐婧灵,那个光芒四射、与郝奇并肩而立的学姐。
“徐学姐……”她哽咽着问,“她知道这些吗?她知道你还有……还有这么多别人吗?”
郝奇没有隐瞒:“婧灵她知道一些,但没你知道的……完全。”
这个答案,奇异地让林清浅心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平衡感,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原来,骄傲如徐婧灵,也并非全知全能,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张情网之中。而且她显然已经成了郝奇的同路人。
她抬头看着郝奇,这个她深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此刻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却又霸道地宣布不会放手。
他的坦诚是残忍的,他的爱是自私的,他的蓝图是遥远而冰冷的……可是,她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从他一次次将她从绝望中拉起,从他给予她新生和梦想,从他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她的生命早已和他紧密缠绕在一起。
离开他?去寻找另一个“深爱”自己的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带来了更深的空虚和恐惧。
她的世界,早已以他为中心旋转。
一种复杂的、带着痛楚的决绝,在她心中升起。既然无法离开,既然注定要分享,那么……她至少要占据一个最特殊的位置。
一个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位置。
一个……或许能凭借这份“唯一”走进心里的微薄优势,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争取更多一点点的位置。
她挣脱怀抱,继续问道:“你在采访中说的那个女朋友,是我吗?还是……徐学姐?”
郝奇微微一怔。当时他说出有女朋友的回答时想的是谁呢?
林清浅……还是徐婧灵?又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很显然,林清浅占的比例是最多的。
所以他回答:“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