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生了,是个六斤三两的闺女。
李大业在产房外听见哭声,腿一软,“噗通”坐地上了。王桂花冲上去拍门:“医生!我媳妇咋样?”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母女平安。”
王桂花凑过去看,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哎哟,我的大孙女!”她伸手想抱又缩回:“我手脏……”
李大业爬起来只看一眼,眼泪就下来了:“我当爹了!”
护士笑:“进去看看吧,产妇累了。”
翠花被推回病房时,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看见李大业,勉强笑了笑:“看见闺女了?”
“看见了!”李大业握紧她的手,“媳妇,你辛苦了……”
“辛苦啥,就是累。”
王桂花在旁边念叨:“妈回去炖鸡汤!放当归、黄芪、红枣!补气血!”
翠花“嗯”了一声,没力气说话。李大业心疼得不行:“妈您先回去炖,我守着。”
王桂花风风火火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子里不能见风!不能洗澡洗头!不能吃凉的!不能……”
“知道了妈!”
等王桂花走了,翠花才小声说:“我想擦擦身子…全是汗。”
“擦!我给你打水!”李大业忙活起来。
第二天出院回家,王桂花把东厢房窗户缝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床上铺着厚褥子,还挂了挡风布帘。
翠花一进去就皱眉:“妈,太闷了。”
“闷啥闷!”王桂花关上门,“月子里就得捂着!不然落下一辈子病根!”
她端来一碗飘着黄油的鸡汤:“趁热喝!”
翠花闻了闻反胃:“太油了……”
“油才补!一天三顿不能少!”王桂花瞪向想说话的李大业,“老祖宗的规矩!我生你时一天一只鸡,现在身体不好吗?”
翠花捏鼻子喝到一半,“哇”地吐了。
“哎哟我的祖宗!吐了也得补!”
“妈!”李大业拦住,“翠花难受……”
“听我的!”王桂花又去盛汤。翠花眼泪掉下来了。
第三天矛盾爆发了。翠花头发痒得睡不着:“妈,我就用热水擦擦……”
“不要命了?月子里洗头以后头疼!”王桂花把毛巾藏起来。
“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妈是为你好!”
李大业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帮媳妇?妈生气。帮妈?媳妇委屈。
正僵持着,盛屿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桂花婶在家吗?”
李大业像见了救星冲出去:“盛姐!您可来了!”
盛屿安拎着布包,里面是《现代妇产科学》和月子中心照片。她进屋一看:昏暗房间,油腻鸡汤,翠花红肿的眼睛。
“怎么了这是?”
翠花哽咽:“盛老师,我想洗头…妈不让……”
王桂花抢话:“老祖宗的规矩能错吗?”
盛屿安“哗啦”拉开窗帘:“屋里太暗对产妇心情不好。”又摸褥子:“太厚反而容易着凉。”最后看向油汤:“这汤…太油容易堵奶,严重了要开刀。”
王桂花脸白了:“开刀?”
“对。”盛屿安翻开书,“产后护理第四章:顺产后三天可淋浴,洗头后及时吹干不会头痛。”
“可老祖宗……”
“老祖宗还裹小脚呢,您裹吗?”盛屿安挑眉,“科学是验证过的,有些老规矩是迷信。”
她把月子中心照片摊开:“省城最好的,一天三百。要不送翠花去?”
“三百一天?!”王桂花尖叫,“抢钱啊!”
“但科学、安全、舒心。”盛屿安指照片,“产妇能洗澡洗头吃水果,孩子有人照顾。”
“别别别!住不起!”王桂花咬牙,“按你说的办!科学坐月子!”
那天下午,翠花用热水姜汁洗了头。吹干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晚饭按营养餐单,奶白的鲫鱼豆腐汤,翠花喝了两碗胸也不胀了。
王桂花看着嘟囔:“还真有用…”
夜里孩子哭,王桂花按住要起床的翠花:“你睡!我来!”她笨手笨脚抱孙女哼歌。月光漏进来,照在一老一小身上,柔和得很。
一个月后,翠花脸色红润地出月子。王桂花抱着白白胖胖的孙女在村里溜达,见人就夸:
“科学坐月子养出来的!比老规矩好多了!”
有人笑她:“桂花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桂花脸一红:“人得进步!那些不让洗头、顿顿油汤的才是害人!”
她抱着孙女走得虎虎生风。阳光亮堂堂的,像那些陈旧观念,终于被照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