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雨得奖的喜气儿还没散干净,村里又飘起了别的味儿。
不是菌菇酱的咸香,也不是果脯的蜜甜。
是一股子钻心眼儿的酸味儿。
邻村那几个闲汉,眼睛红得能滴血了。
孙狗子蹲在自家破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睛却死死盯着山那边——曙光村的方向。
“狗子哥,”旁边瘦猴似的跟班凑过来,“听说没?曙光村那个小丫头片子,去县里比个画,捧回来五十块钱!”
“五十?”孙狗子烟杆子顿了顿,“真五十?”
“真真的!”瘦猴比划着,“崭新的大团结,五张!还有奖状,这么老大!”
孙狗子不说话了,烟抽得跟要吃人似的。
五十块。
他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累死累活也剩不下五十。人家一个丫头片子,画张画就有了。
这世道。
“还不止呢。”另一个跟班也凑过来,“他们村那食品厂,女工一个月能挣四五十!比县里工人还高!”
“菌菇酱都卖到省城去了!”
“隧道通了,班车天天跑得跟不要钱似的!”
“学校盖得比县里小学还气派!”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曙光村的好。孙狗子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以前大家都一样穷。不,曙光村更穷,那地方以前叫鬼见愁呢。现在倒好,人家改名叫曙光村了。
光进来了,钱进来了,啥好玩意儿都进去了。就他们还蹲在这儿,闻着人家的香味儿,数着自家的破瓦片。
“狗子哥,”瘦猴压低声音,“我有个主意。”
“啥主意?”
“你看啊,”瘦猴指着隧道方向,“那隧道,是不是从咱们两村地界上过的?”
“是啊。”
“那凭啥只有他们村得好处?”瘦猴眼睛发亮,“咱们也得收点儿过路费!”
孙狗子眯起眼:“咋收?”
“学当年汪七宝!”瘦猴兴奋得搓手,“在隧道口设卡,收钱!班车过,收!货车过,收!就是人走过去,也得拔根毛!”
孙狗子心动了,可又犹豫:“这……能行吗?”
“咋不行?”瘦猴拍胸脯,“隧道走的是咱们的地界!收点钱,天经地义!”
“可汪七宝现在……”
“他现在是正规军了,不管这闲事!”瘦猴怂恿,“狗子哥,你想想,一天收十块,一个月就三百!比干啥不强?”
三百。
孙狗子咽了口唾沫,把烟杆往地上一磕:“干了!”
第二天一早,隧道口多了个“收费站”。
其实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拉了根麻绳。旁边立个木牌子,用烧火棍歪歪扭扭写着:“过路收费,一次五毛”。
孙狗子带着瘦猴和另一个叫二愣子的跟班,搬了三个小板凳往那一坐,架势摆得挺足。
第一辆过的是班车。
老赵师傅远远看见竹竿,愣了愣,减速停车。“干啥的?”
“收费!”孙狗子站起来叉着腰,“过隧道,一次五毛!”
老赵乐了:“你谁啊?”
“我是孙狗子!这片的!”孙狗子挺挺胸,“这隧道走我们村地界,就得交钱!”
“有文件吗?”
“要啥文件?”孙狗子瞪眼,“这是我们村的地!我说收就收!”
老赵摇头:“让开,我赶时间。”
“不让!”孙狗子往车前一站,“不给钱,别想走!”
正僵持着,车上下来个人。是李大业,他今天去县城给翠花买结婚用的红绸子。
“干啥呢?”李大业皱起眉头。
“收费!”孙狗子重复。
李大业看了看竹竿,又看了看牌子,忽然笑了:“孙狗子,你这是学谁呢?”
“学……学谁要你管!”
“学汪七宝吧?”李大业笑得更欢了,“可惜啊,人家汪七宝现在改邪归正了,当自卫队长呢。你这……徒弟学师父,交学费了吗?”
孙狗子脸涨得通红:“你少废话!给钱!”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孙狗子一挥手,“瘦猴,二愣子,上!”
两个跟班冲上来。李大业没动,等他们冲到跟前突然往旁边一闪。两人没收住,撞在一起哎哟一声摔作一团。
李大业拍拍手:“就这?”
孙狗子急了,抄起竹竿就打。竹竿刚举起来,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了。
孙狗子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汪七宝。
“孙狗子,”汪七宝声音平静,“长本事了啊?”
自卫队来得很快。十个人整整齐齐,穿着合作社新发的深蓝色制服。孙狗子三人被围在中间,像三只待宰的鸡。
“七……七宝哥……”孙狗子声音发颤。
“别叫我哥。”汪七宝松开手,“我不认识干这种事的兄弟。”
他走到竹竿前看了看牌子,笑了:“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然后一脚把牌子踹碎了。
“孙狗子,你知道我当年为啥不干这个了吗?”
“为……为啥?”
“因为丢人。”汪七宝盯着他,“因为这是下三滥。因为靠这个,永远被人瞧不起。”
他指着隧道:“这隧道,是陈连长带着工程兵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是曙光村全村人勒紧裤腰带凑钱建起来的。你凭什么在这儿收钱?”
“可……可这地是我们村的……”
“地是国家的!”汪七宝声音高了,“隧道是给大家走的!你想收费?行啊,去县里打报告拿批文。拿得出来,我汪七宝给你站岗收钱!”
孙狗子哑了。他哪有批文,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没话说了?”汪七宝挥手,“绑了!”
自卫队一拥而上。孙狗子三人还想挣扎,但哪是这些天天训练的人的对手。三下五除二,捆得结结实实。
“七宝哥!七宝哥我错了!”孙狗子哭喊,“我就是眼红!看你们村过得好,我难受!”
“难受就自己干!”汪七宝不为所动,“你们村也有山也有地,也能种菌菇办厂!不想着学好的,净学这些歪门邪道!”
他找来块新木板,用粉笔写字。瘦猴小声问:“七宝哥,写啥?”
汪七宝头也不抬:“写真相。”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很快几行字出现了:“此路免费,此人(孙狗子)不免费。原因:非法设卡拦路收费。处理结果:扭送乡政府。”
写完,他把牌子挂在孙狗子脖子上。“走吧,游街。”
从隧道口到乡政府,五里路。
孙狗子三人被自卫队押着,脖子上挂着牌子,一路走过去。沿路的村民都出来看。
“哟,这不是孙狗子吗?”
“干啥坏事了?”
“拦路收费!学当年汪七宝!”
“呸!丢人现眼!”
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孙狗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瘦猴和二愣子更是头都不敢抬。
到了乡政府,汪七宝直接找王乡长。王乡长听完,脸都气青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孙狗子:“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干?”王乡长拍桌子,“非法设卡拦路收费,严重了可以判刑!”
孙狗子腿一软跪下了:“乡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眼红,一时糊涂……”
“眼红?”王乡长冷笑,“眼红人家过得好,就学好的!人家曙光村怎么起来的?是偷的抢的?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你们村要是想学,我可以安排你们去曙光村参观学习。但用这种歪招,绝对不行!”
最后处理结果:孙狗子三人写保证书,在乡里义务劳动十天,以观后效。
回去的路上,汪七宝沉默了很久。李大业凑过来:“七宝叔,想啥呢?”
“想我以前。”汪七宝叹气,“我跟孙狗子,其实是一类人。”
“那不一样!”李大业赶紧说,“你是被逼的,他是眼红!”
“本质一样。”汪七宝摇头,“都是想不劳而获。”
他看向隧道口,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竹竿拆了,绳子收了,只有地上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大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抓他吗?”
“为啥?”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走我的老路。”汪七宝声音很轻,“那条路看着轻松,其实是死路。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没了。”
李大业似懂非懂,但汪七宝知道,他懂。因为他也曾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久到差点回不来。
消息传回村里,大家议论纷纷。
“孙狗子真不是东西!”
“活该!”
“七宝干得漂亮!”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胡三爷在合作社门口晒太阳,听见议论慢慢开口:“孙狗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众人都看他。
“他爹死得早,娘改嫁,没人管。”胡三爷说,“从小偷鸡摸狗,长大了还是这德行。不是不想学好,是没人教他好。”
大家沉默了。
“七宝做得对。”胡三爷继续说,“但光抓不行。得教。”
这话传到盛屿安耳朵里。她想了想,去找陈志祥。
“我想请孙狗子他们村的人来咱们这儿看看。”
“看什么?”
“看咱们怎么干的。”盛屿安说,“光抓不行,得让他们看见有更好的路。”
陈志祥点头:“行。我跟乡里说。”
三天后,孙狗子他们村来了十几个人。有村干部,有村民代表,孙狗子也在——他是被要求来“学习”的。
汪七宝当向导。他带着他们看隧道看学校看工厂看合作社,边走边讲。
讲隧道怎么建的,塌方了怎么办。讲学校怎么筹的钱,老师怎么请的。讲工厂怎么从无到有,女工怎么培训。讲合作社怎么运作,山货怎么卖出去。
孙狗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直到走进食品厂,看见流水线上忙碌的妇女,看见那一瓶瓶封装好的菌菇酱,他忽然开口:“这……真能卖钱?”
“能。”汪七宝说,“不光卖钱,还卖得挺好。省城的大老板抢着要。”
“那……那得投多少钱?”
“一开始也没钱。”汪七宝实话实说,“是盛老师带着大家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干起来的。”
他拍拍孙狗子的肩:“狗子,我以前跟你一样,觉得这世道不公平。后来明白了,富不是天上掉的,是干出来的。”
孙狗子抬头,眼睛红了:“七宝哥……我……我能干吗?”
“能。”汪七宝说,“但你得先学。学技术学规矩,学怎么堂堂正正做人。”
参观结束,盛屿安请大家吃饭。饭桌上她说:“咱们几个村都在一片山里。曙光村好了不能只顾自己。大家要是愿意学,我们教。技术可以教,经验可以分享。但有一条——”
她环视众人:“得走正道。”
孙狗子他们村的村干部站起来举起酒杯:“盛老师,陈连长,汪队长……谢谢。我们村……也想变好。”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孙狗子走的时候,汪七宝送他到村口。
“七宝哥,”孙狗子小声说,“我……我能来你们厂干活吗?”
“现在不行。”汪七宝摇头,“你得先在你们村干出点样子。等你们村也有合作社了也有厂子了,你再来学。”
“那……那得多久?”
“看你自己。”汪七宝看着他,“路我给你指了,走不走怎么走,看你。”
孙狗子重重点头:“我走!我一定走!”
他走了,一步三回头。汪七宝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李大业走过来:“七宝叔,你说他能改吗?”
“不知道。”汪七宝说,“但得给机会。就像当年盛老师给我机会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那个拦路收费的汪七宝已经不见了,现在走着的是自卫队长汪七宝,是带领别人走正路的汪七宝。
他知道孙狗子可能还会反复,可能还会走歪。但至少今天,光照进他眼睛里了。
只要有光,就有希望。
隧道口恢复了平静。但汪七宝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不会再有人设卡收费了。
因为光进来了,黑暗就该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