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带媳妇回村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不是没见过新媳妇,是没见过这么扎眼的新媳妇——
小丽穿着一件红格子呢子外套,烫着一头卷发,高跟鞋踩在山路上噔噔响,手里提着的旅行袋看着就比村里的包袱皮时髦多了。
哟,这头发卷得跟羊毛似的。王桂花小声嘀咕。
你懂啥?城里都这样!李大业伸长脖子,这叫时髦!
柱子走在前面,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爬山累的,一半是臊的。爸,妈,这是小丽。他把媳妇往前轻轻推了推。
柱子妈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说儿子今天回来,特意包了饺子。她上下打量着小丽,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进屋,进屋。柱子爸赶紧招呼。
屋里虽然收拾过了,但那股柴火味儿和腌菜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掉。小丽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柱子看见了,连忙打圆场:坐,坐。
小丽从旅行袋里拿出礼物——给柱子爸的过滤嘴香烟,给柱子妈的呢子布料。妈,这布给您做件衣裳。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外地口音。
柱子妈接过布摸了摸,料子确实不错,但嘴上却说: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小丽笑了笑。
气氛还算融洽,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饺子端上桌,柱子妈只摆了三个碗。柱子愣住了,小丽的呢?
柱子妈动作顿了顿:这不是有碗吗?
可……就三个碗啊。
女人不上桌。柱子妈说得理所当然,让小丽去灶台那儿吃,锅里留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小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柱子急了:妈,这都啥年代了!
这是村里!柱子妈声音高了八度,村里的规矩,女人不上桌!老祖宗传下来的!
柱子爸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小丽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阿姨,我在家也是上桌吃饭的。
那是你家!进了我家的门,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柱子也站起来,您这是干啥!
我教她规矩!柱子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光吃饭,以后家务都得她干!洗衣服做饭打扫院子,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小丽脸色发白:我……我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嫁人了就好好在家待着!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辞了!两个字斩钉截铁。
小丽看着柱子,眼神里有求助,有失望。柱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小丽转身就往外走。你去哪儿?柱子妈喊。
回娘家。
你敢!
小丽没停步,径直出了门。柱子追出去:小丽!你等等!
别碰我。小丽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赵铁柱,结婚前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妈开明,说你们村不一样。结果呢?
不知道?小丽笑得很难看,那你现在知道了,你站哪边?
柱子噎住了。小丽抹了把眼泪,继续往村口走。天快黑了,班车早没了,但她宁可走夜路也不愿待在这儿。
消息传到盛屿安耳朵里时,她正在食品厂查账。打起来了?她皱眉。
没真打,但吵得凶。王桂花急匆匆地说,小丽要回娘家,柱子追出去了。这会儿在村口僵着呢。
盛屿安放下账本:去看看。
村口老槐树下,小丽坐在石头上,柱子蹲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几个村民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城里姑娘就是娇气。
柱子妈也是,第一天就给下马威。
要我说,各打五十大板。
盛屿安走过去:小丽同志是吧?我是盛屿安。
小丽抬头,看见个穿着干净利落的女人,不像村里其他妇女。盛老师……柱子像看见救星,您劝劝小丽。
你先回去。盛屿安对柱子说,我跟你媳妇聊聊。柱子犹豫了一下,走了。
受委屈了?盛屿安在小丽身边坐下。
小丽鼻子一酸:我就是想不通。都什么年代了,还女人不上桌……我在纺织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比柱子还多五块。凭什么要我辞了工作在家伺候人?
柱子妈是老思想。盛屿安递过手帕,但你不能一走了之。
那我怎么办?跟她吵?还是忍着?
都不对。盛屿安站起来,你得让她明白,时代变了,规矩也得变。走,先去我家住一晚。明天我帮你。
第二天,盛屿安召开了妇女座谈会。只叫了柱子妈、王桂花、翠花等几个年纪大的,还有小丽和几个年轻媳妇。地点在合作社,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合作社新出的果脯。
今天咱们聊聊家常。盛屿安开场,聊聊咱们女人该怎么过日子。
柱子妈板着脸不看小丽。小丽低着头不说话。
桂花姐,您家现在谁当家?
我啊。王桂花顺口说,钱我管,事儿我定。
吃饭上桌不?
上啊!不光上桌,我还坐主位呢!
众人都笑了。
翠花,你挣多少钱一个月?
四十五。翠花挺直腰板,比李大业多十块。
那你家谁说了算?
我啊!李大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家伙扒着窗户偷听呢,我媳妇说了算!工资全上交!
又是一阵笑声。柱子妈脸色不太好看。
盛屿安转向她:婶子,您觉得桂花姐和翠花这样过日子好不好?
她们是特例。柱子妈嘴硬。
不是特例。盛屿安认真说,咱们村现在妇女能挣钱能当家才是正理。
她拿出《婚姻法》宣传册分发给大家:国家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夫妻平等。禁止干涉婚姻自由。柱子妈接过册子,她不识字,但封面上的国徽看得清楚。
婶子,您想让柱子幸福不?
当然想!
那您觉得柱子是娶个伴儿还是娶个保姆?要是小丽辞了工作天天洗衣做饭,柱子高兴不?
柱子妈愣住了。
再说,盛屿安看向小丽,小丽一个月挣四十二块,要是辞了工作,这钱谁给补上?柱子一个月才三十七,够养家吗?
数字一摆,现实就清楚了。唇动了动:那也不能不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盛屿安声音大了些,老规矩让女人不上桌是因为以前女人不挣钱。现在女人自己能挣钱了凭什么不上桌?咱们村妇女顶半边天,回家还得蹲灶台吃饭说得过去吗?
年轻媳妇们纷纷点头:说得对!咱们也能挣钱!凭啥低人一等!
柱子妈看着这些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会后盛屿安单独找柱子:你呢?你站哪边?
我站小丽这边。
你妈需要时间。但你得表态。今晚吃饭你让小丽上桌,你给她搬凳子夹菜。让你妈看见你尊重你媳妇。
晚饭时间柱子家气氛还是僵。但柱子真照盛屿安说的做了——他搬了第四个凳子摆在自己旁边。小丽坐。
小丽看了看柱子妈,柱子妈低头盛饭没说话。她坐下后柱子给她夹菜:多吃点。柱子爸咳了一声也夹了块肉给小丽:吃吃。
柱子妈还是不说话但也没反对。一顿饭吃得安静但至少桌上有了四个碗。
第二天小丽去了食品厂。盛屿安安排她在包装车间跟翠花一组。我能在这么?小丽有点紧张。
咋不行?翠花拉她,可简单了!我教你!
小丽手巧学得快半天就上手了。下班时会计给她记了工分——一天一块二一个月三十六。虽然比纺织厂少但在村里不算少了。
柱子妈听说儿媳妇一天挣一块二愣了下。真能挣这么多?
那可不!王桂花正好路过,你家小丽手巧将来肯定挣得更多!
柱子妈没说话但晚上做饭时多炒了个鸡蛋。吃饭时她把鸡蛋往小丽那边推了推:就一个字但小丽眼圈红了:谢谢妈。柱子笑了柱子爸也笑了。
又过了几天小丽领了第一个星期工资八块四。她拿出五块递给柱子妈:妈给您。
给我干啥?
家用。我挣的钱该给家里出份力。
柱子妈看着那五块钱手有点抖。她想起自己当媳妇时一分钱挣不着问男人要钱还得看脸色。现在儿媳妇挣钱给她这感觉怪怪的不坏。
你自己留着吧买件衣裳。
我有衣裳您收着。
推让几次柱子妈收了。钱揣进怀里热乎乎的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头子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你看小丽能挣钱有主意。咱们那套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柱子爸沉默一会儿:盛老师说得对时代变了。
是啊变了也好。至少咱们柱子找了个能干媳妇。
窗外月亮很亮。柱子屋里小丽正在算账:柱子咱们现在两个人挣钱攒两年能把房子翻新一下。
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还有等你妈老了咱们得好好孝顺她。
你不记恨她了?
记恨啥?她就是老思想人又不坏。慢慢来会好的。
柱子亲了她一口:媳妇你真好。
消息传到盛屿安那儿她笑了。解决了?
解决了。王桂花也笑,现在柱子妈逢人就夸儿媳妇能干。
盛屿安看向窗外食品厂的灯还亮着。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场新旧观念的冲突但只要光在照路在通人在变冲突总会变成融合。就像这座山曾经封闭如今敞开怀抱迎接一切新的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