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判决下来的那天,县城下了场小雨。
法院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着大门。法警押着韩国庆出来时,他脚镣拖地的声音在雨里格外刺耳。
“韩犯国庆,维持原判,死刑。”
审判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冷得像这秋天的雨。
韩国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吭声。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低下头,被押上囚车。
车窗关上前,他朝外面啐了一口。
“等着。”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但站在车边的法警听见了,皱了皱眉。
囚车开走,雨下大了。
消息传到曙光村时,正是午饭时间。
陈志祥在村委会接的电话,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怎么说?”盛屿安正在核对食品厂的出货单,头也不抬地问。
“维持原判。”陈志祥放下听筒,“死刑,报最高院核准。”
盛屿安手里的笔顿了顿,点点头:“该。”
“但他那些手下……”陈志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中的山峦,“树倒猢狲散,就怕散之前,还想扑腾几下。”
“你担心?”
“嗯。”陈志祥转过身,“狗急跳墙。”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盛屿安听懂了。
韩国庆在县里经营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虽然大部分保护伞已经拔除,但总有几个漏网的,或者受过他恩惠的。
这些人,不会甘心。
果然,三天后的夜里,出事了。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巡逻,走到食品厂后墙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他手电筒猛地照过去。
黑影一闪,翻墙跑了。
“追!”
自卫队四个人追出去,那黑影跑得飞快,熟悉山路,七拐八拐就不见了。
“妈的,溜了。”一个队员喘着粗气。
汪七宝蹲下,用手电照地面——有脚印,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胶鞋,是皮鞋印。
“外面来的。”他站起来,“去报告陈同志。”
陈志祥听完,没说话,跟着去看了脚印。
“三个人。”他判断,“翻墙是想进厂里,被发现了。”
“进厂干啥?”李大业也在巡逻队里,“偷菌菇酱?”
“没那么简单。”陈志祥摇头,“要是偷东西,不会选半夜。而且食品厂里除了酱,没别的值钱货。”
他想了想:“七宝,加强巡逻,特别是学校、工厂、合作社。晚上多加一班岗。”
“明白!”
汪七宝走了,陈志祥还站在那儿。
雨后的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发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县看守所,探视室。
韩国庆隔着铁栅栏,看着对面的人。
是他以前的手下,叫疤脸,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因为证据不足,上次没抓进去。
“庆哥。”疤脸压低声音,“判了。”
“知道。”韩国庆声音沙哑,“我那些钱……”
“被查封了大部分,但还有笔暗账,公安没查到。”疤脸往前凑了凑,“二十万,存在省城。”
韩国庆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有用吗?我都这样了。”
“有用。”疤脸咬牙,“庆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是曙光村那帮人,您不会……”
“你想干啥?”
“报复。”疤脸眼神狠厉,“我已经找了几个亡命徒,外省来的,身上都背着事。让他们去村里,绑一两个,或者……弄点动静。”
韩国庆盯着他,很久,笑了。
笑得很瘆人。
“行。”他说,“但记住,别动姓陈的和姓盛的。动他们,事儿太大。”
“那动谁?”
“动那些小的。”韩国庆眼神阴冷,“孩子,女人。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疤脸点头:“明白了。”
探视时间到,狱警过来带人。
韩国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疤脸。”
“庆哥?”
“要是成不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疤脸愣了一下,重重点头:“知道。不会牵连您。”
韩国庆被带走了。
疤脸坐着没动,直到狱警催,才慢慢起身。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道疤,是十年前替韩国庆挡刀留下的。
该还的恩,得还。
曙光村加强了戒备。
汪七宝把自卫队扩大到十五人,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巡逻。陈志祥给每人配了哨子,一有情况就吹。
孩子们也被叮嘱,放学必须结伴,不准单独走山路。
“陈叔叔,是不是有坏人?”汪小强问。
“防着点总没错。”陈志祥揉揉他的头,“你们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赵思雨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跑去跟王桂花挤。其他女孩也一样。
李大业倒是挺兴奋,巡逻时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战士。
“你抖啥?”翠花笑话他。
“我……我这是激动!”李大业嘴硬,“终于能真刀真枪干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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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你个头!”翠花拧他耳朵,“给我小心点!”
“知道知道!”
紧张气氛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那晚月亮被云遮住,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个黑影从后山摸下来,穿着黑衣,脸上抹了泥。手里拿着麻袋、绳子,还有两把土制砍刀。
他们躲过第一班巡逻,溜到学校后面。
“就这儿。”领头的压低声音,“绑两个小的,弄到山里,吓唬吓唬就行。”
“真不伤人?”
“庆哥说了,别闹出人命。但要让他们疼。”
三人翻墙进学校。
他们不知道,陈志祥早在学校装了预警系统——铁丝连着铃铛,隐蔽在墙头草丛里。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操!有埋伏!”
“快撤!”
三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从两边包抄过来,手电筒光柱交叉。
“站住!”
三个亡命徒对视一眼,抽刀就砍。
自卫队都是村民,哪见过这阵势,一下乱了。
“别慌!”陈志祥的声音响起。
他从宿舍楼冲出来,手里拎着根铁棍——平时用来挑东西的。
第一个亡命徒挥刀砍来,陈志祥侧身躲过,铁棍横扫,正中对方小腿。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人惨叫着倒地。
第二个举刀扑来,陈志祥不退反进,贴身,肘击,夺刀,一气呵成。
刀落地,人捂着肚子跪下去。
第三个想跑,被汪七宝带人围住。
“放下武器!”陈志祥喝道。
那人眼睛通红,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土制炸药包,引线已经点燃。
“都别过来!过来一起死!”
自卫队吓得后退。
陈志祥瞳孔一缩。
炸药包不大,但足够炸死附近的人。
而且这里是学校宿舍区,孩子们都在里面。
电光石火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冲。
一把夺过炸药包,转身就往空地跑。
引线嘶嘶燃烧,只剩十厘米。
五米外有个水坑——平时孩子们玩水的地方。
陈志祥用尽全力把炸药包扔出去。
“趴下!”
他扑倒最近的汪七宝和李大业。
“轰——”
闷响。
水花炸起三米高,泥浆四溅。
安静了几秒。
“陈同志!”汪七宝爬起来,声音都变了。
陈志祥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没事。”
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扑倒时,被碎石划破了。
但人没事。
三个亡命徒全被按住,捆得结结实实。
李大业哆哆嗦嗦站起来,腿还在抖:“刚……刚才那是……”
“炸药。”陈志祥站起来,走到水坑边。
坑被炸大了,水浑了,但没伤到人。
他转身,看着那三个亡命徒,眼神冷得吓人。
“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不说?”陈志祥蹲下,看着那个断了腿的,“你腿断了,不及时治,会废。”
那人脸色惨白。
“我说……我说……”另一个崩溃了,“是疤脸!县里的疤脸!他给我们钱,让我们来绑人……”
“绑谁?”
“孩……孩子。说绑两个,吓唬吓唬……”
陈志祥站起来,对汪七宝说:“看好他们。我去打电话。”
“打给谁?”
“县公安局。”
后半夜,村里灯火通明。
孩子们被惊醒了,但没人哭闹。苏婉柔把他们集中在食堂,讲故事安抚。
家长们聚在村委会,又怕又气。
“这些天杀的!连孩子都不放过!”
“肯定是韩国庆的余孽!”
“枪毙!都该枪毙!”
陈志祥打完电话回来:“公安马上到。大家先回去休息,这里我们守着。”
“陈同志,你的背……”王桂花看见他后背衣服渗出血。
“小伤。”陈志祥不在意,“大家散了吧,明天还要上工上学。”
人群慢慢散了。
盛屿安留下来,给他处理伤口。
“深不深?”她小心地剪开衣服。
“不深,划破皮。”陈志祥趴在桌上,“就是有点疼。”
“活该。”盛屿安眼眶红了,“谁让你逞能?炸药包也敢抢?”
“不抢怎么办?”陈志祥笑,“看着它炸?”
“你……”盛屿安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
“别哭。”陈志祥伸手,擦她眼泪,“我这不是没事吗?”
“要有事呢?”盛屿安声音哽咽,“你要有事,我怎么办?”
陈志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要看着学校建好,看着孩子们长大。”
盛屿安吸吸鼻子,继续给他上药。
药是空间里的,加了灵泉水,效果奇好。血很快止住,伤口开始愈合。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必须。”
两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天快亮了。
县公安局的人天亮时赶到。
带队的是王所长,看见那三个亡命徒,脸色铁青。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疤脸抓住了吗?”陈志祥问。
“正在抓。”王所长说,“有线索了,跑不了。”
他看了看陈志祥的背:“陈连长,你这伤……”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王所长叹气,“我这就写报告,给你请功!”
“不用。”陈志祥摇头,“把该抓的人抓干净,比什么都强。”
“放心。”王所长咬牙,“这次一定一网打尽!”
亡命徒被押上车。
村民们站在路边看,眼神复杂。
有恨,有怕,也有……坚定。
胡三爷拄着拐棍走过来,对陈志祥说:“陈同志,咱们村,是不是以后就没这种事了?”
陈志祥想了想:“不敢保证永远没有。但只要咱们团结,有准备,就不怕。”
“嗯。”胡三爷点头,“不怕。”
他转身,对村民们说:
“都听见了?团结!以后巡逻,算我一个!”
“三爷,您这身子……”
“身子咋了?”胡三爷一瞪眼,“我还能走!还能看!”
众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是劫后余生的哭,也是更加团结的哭。
车开走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曙光小学的教学楼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志祥看着阳光,轻声说:
“结束了?”
“没有。”盛屿安站在他身边,“是刚刚开始。”
她看向远方:
“光进来了,黑暗就会反扑。但只要光够亮,黑暗就赢不了。”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