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开学典礼的红旗还在山头飘着,山货合作社后院那排旧仓库又叮叮当响了半个月。
今天是拆脚手架的日子。
王桂花天没亮就来了,手里攥着块新抹布,对着刚挂上的牌子一遍遍擦——“曙光食品加工厂”,白底红字,漆还没干透。
“桂花姐,你再擦就秃噜皮了。”李大业打着哈欠晃过来。
“你懂个屁!”王桂花头都不抬,“这是咱们村头一个工厂!得亮堂得像面镜子!”
确实亮堂。
旧仓库改成了三百平米的厂房,水泥地刷了绿漆,墙上“安全生产”的红标语鲜艳夺目。窗户全换了新玻璃,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最扎眼的是那两条生产线——从县机械厂淘来的二手设备,盛思源请老师傅改装过,专门做菌菇酱和果脯。
“这铁疙瘩……真能自己动?”汪七宝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愣是没敢伸手摸。
“昨儿试运行时,跑得比你追野兔子还利索。”盛屿安拿着图纸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村里的妇女。
都是原先除了种地带孩子没别处挣钱的留守妇女。现在,她们成了食品厂第一批工人,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
“大家别怵。”盛屿安站到机器前,“咱们先从最简单的菌菇酱灌装学起。”
她按下开关。
“嗡——”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妇女们齐刷刷后退两步。
“看好了。”盛屿安拎起一桶调好的菌菇酱倒进进料口,“这边倒进去,那边出来就是装好瓶的。”
传送带咔咔转动,玻璃瓶排队经过,灌装、压盖、贴标签,行云流水。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媳妇捂住嘴,“这、这也太快了?”
“一分钟三十瓶。”盛屿安关掉机器,“一天干八小时,能出一万四千多瓶。”
厂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万四……”王桂花喃喃念叨,“那得卖多少钱啊?”
“一瓶菌菇酱,成本两毛,批发价四毛,零售价六毛。”盛屿安算得明明白白,“一天产值五千六,刨去成本人工,净赚两千左右。”
妇女们眼睛瞪得溜圆。
“多、多少?”
“一天两千,一个月六万。”
“噗通”一声,有个妇女腿一软坐地上了。
“快扶起来!”盛屿安赶紧上前。
“我、我没事……”那妇女被扶起来,脸还白着,“就是吓着了……六万?咱几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以后常见。”盛屿安笑了,“但这钱不是白捡的。质量必须过硬,卫生必须达标。谁那组出次品,扣工资。”
“不能出!”
“肯定把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妇女们七嘴八舌地保证。
“成。”盛屿安拍拍手,“现在分组。桂花姐带一组,管原料清洗。翠花带二组,管调配。三组灌装,四组包装。”
分组完毕,开始培训。
活儿不复杂,就是细。
菌菇得洗三遍,一粒沙子不能有。
调配得按方子来,盐多盐少都不行。
灌装要满不溢,盖子得拧紧。
包装要齐整,标签不能贴歪。
妇女们学得认真,拿小本子记,互相考问。
“刘婶,你说说,菌菇和盐咋配?”
“一斤菇一两盐,多一钱少一钱都不中!”
“李嫂子,瓶子消毒煮多久?”
“滚水煮足五分钟!”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厂房热闹得像开了锅。
三天后,第一批原料送到了。
都是合作社自产的菌菇,品相不太好的——完整的留着卖鲜货,这些断的、碎的,正好拿来做酱。
“可惜了。”王桂花看着那些菌菇直摇头,“要是囫囵个的,能卖好价呢。”
“可惜啥?”盛屿安拎起一朵断菇,“做成酱,附加值翻倍。再说咱这配方好,味道绝对这个——”她翘起大拇指。
配方是房梓琪从研究所搞来的老字号改良版,加了灵泉水优化过的几种香料,提鲜不抢味。
十口大灶支起来,同时开火。
炒酱的香气飘出来,浓得能勾人魂。
整个村子都闻见了。
“啥味儿?这么香!”
“食品厂炒酱呢!”
“走走,瞧瞧去!”
村民们围到厂房外,扒着窗户往里瞧。
大锅里菌菇翻滚,油亮红润,辣椒花椒的香混着菌菇的鲜,直往人鼻子里钻。
“咕咚。”
不知道谁咽了口唾沫。
“盛老师,能给尝一口不?”李大业扒着窗户喊。
“还没得呢。”盛屿安笑,“再等十分钟。”
这十分钟长得像十年。
终于,盛屿安关了火,拿小勺舀了一点,吹凉,尝了尝。
“嗯,成了。”
“给我尝一口!”李大业第一个冲进来。
盛屿安给他舀了小半勺。
李大业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然后——
“水!快给水!”
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原地直蹦,舌头伸老长,“辣!辣死我了!”
翠花赶紧递水:“该!让你馋!”
李大业灌下去大半缸子水,才缓过气,眼泪汪汪:“这、这要把人辣死啊?”
“按四川口味调的。”盛屿安笑眯眯,“咱们要卖全国,就得有特色。”
“特色……”李大业抹眼泪,“特色就是辣死人不要命?”
众人哄堂大笑。
其他村民也尝了,反应五花八门。
有说辣的,有说香的,有说鲜掉眉毛的。
但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菌菇酱。
“这能卖出去吗?”王桂花有点担心。
“能。”盛屿安斩钉截铁,“赵建国已经订了五千瓶,说先试试水。”
“五千!”妇女们又一阵惊呼。
“所以咱们得抓紧。”盛屿安看看大家,“第一批五千瓶,三天内完活儿,成不成?”
“成!”
声音震得房梁往下掉灰。
接下来三天,厂房灯火通明。
妇女们分两班倒,白班夜班连轴转。
王桂花那组管清洗,手泡得发白发皱,没人喊累。
翠花那组管炒制,胳膊抡大勺抡得发酸,没人叫苦。
灌装组最忙,守着机器眼都不敢眨。
包装组最后把关,一瓶瓶检查,贴标签,装盒。
盛屿安也跟着熬,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陈志祥半夜送饭来,看见她满眼红血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不要命了?”
“忙完这阵就睡。”盛屿安扒拉着饭,眼睛还黏在生产线上。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陈志祥把筷子塞她手里,“先把饭吃了,机器我看着。”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还不会喊你?”陈志祥把她按到椅子上,“赶紧吃,别废话。”
盛屿安笑了,低头老实吃饭。饭盒底下还埋了个煎蛋——这男人,嘴上硬,心里软。
第三天凌晨四点,最后一瓶酱包装完毕。
五千瓶,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妇女们累得东倒西歪,眼睛却亮得吓人。
“成了……”王桂花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真成了……”
“桂花姐,咱们做到了。”一个年轻媳妇哭出来,“咱们也能挣钱了……”
这一哭,带了一片。
妇女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盛屿安没哭,她走进仓库,看着那些瓶子。
玻璃瓶里,酱色红亮,菌菇粒粒分明。
标签上,“曙光菌菇酱”五个字下面,是汪小强画的那座山,那道光。
这不是普通的酱。
是她们用手,用汗,用熬红的眼睛,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希望。
天刚亮,赵建国的车就到了。
他带着销售经理,一进仓库就深吸一口气:“香!真他娘的香!”
“赵总验货。”盛屿安打开一箱。
赵建国拿出一瓶,对着光看,又打开闻,最后用自带的小勺尝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半天没吱声。
“赵总?”销售经理小声提醒。
赵建国睁开眼,一拍大腿:
“定了!这五千瓶我全要!不,再加五千!不,一万!你们能做多少我要多少!”
销售经理赶紧掏本子记。
“价格,”赵建国说,“按合同,一瓶四毛。但我建议你们出两个规格,普通装四毛,礼品装六毛。”
“礼品装?”
“对。”赵建国比划,“盒子弄漂亮点,两瓶一套,当节礼送。我看行!”
盛屿安记下了。
装车,点货,签单。
临走时,赵建国拉着盛屿安的手:“盛同志,你们这厂,开对了!现在城里人就认这种纯天然、有特色的东西。好好干,前途大着!”
车开走了。
妇女们围着盛屿安,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总说,”盛屿安提高嗓门,“咱们的酱,他全要。还要加订一万瓶!”
静了两秒。
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还有,”盛屿安接着说,“从这个月起,正式开工。工资按月发,基本工资三十块,加班另算,绩效奖金看产量质量。”
“三十块?”一个妇女声音发颤,“一个月三十?”
“对。”
那妇女腿一软,又坐地上了。
这回是高兴的。
三十块。
以前男人在外面打工,一个月也就挣这些。现在她们在家门口就能挣到,还能照顾家,照顾孩子。
“我、我能给我闺女买新裙子了……”那妇女抹眼泪,“她念叨好久了……”
“我能送儿子去学画画。”另一个妇女说,“孩子喜欢,以前请不起老师……”
“我能给婆婆抓药了……”
“我能……”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哭声。
不是伤心,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哭。
王桂花走到盛屿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屿安,谢谢你。”
“桂花姐,别这样。”
“要谢。”王桂花抬起脸,泪流满面,“你给了我们活路。不是挣钱的活路,是……是挺直腰杆做人的活路。”
盛屿安眼眶也热了。
她扶起王桂花:“咱们一起,把腰杆挺得更直。”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
放学了。
孩子们冲进厂房,找自己妈妈。
“妈!你今天上班啦?”
“哎!”
“挣钱啦?”
“挣啦!”
“挣多少?”
“以后告诉你!”
母子们抱在一起,笑声满屋。
汪小强跑到盛屿安面前:“盛老师,听说厂里挣钱了?”
“挣了。”
“那……”汪小强眨眨眼,“能给学校买架风琴不?苏老师想教我们唱歌,没琴。”
盛屿安笑了:“能。不光风琴,还要买图书,买体育器材。”
“太好了!”汪小强蹦起来,“我告诉苏老师去!”
他跑了。
盛屿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厂房里那些抱在一起的母子,心里满满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村里不止男人能挣钱。
女人也能。
而且挣得不比男人少。
这是另一场革命。
静悄悄,却地动山摇。
晚上,盛屿安在灯下算账。
陈志祥进来,端了碗面:“吃了再算。”
“等会儿。”
“现在吃。”陈志祥把面放她面前,“账又不会长腿跑了。”
盛屿安笑了,拿起筷子。
面是王桂花送来的,加了菌菇酱拌的,香得很。
“今天看见没?”她边吃边说,“妇女们听说工资时那表情。”
“看见了。”陈志祥坐对面,“像换了个人。”
“是啊。”盛屿安慢慢吃面,“有钱了,腰杆就硬了。以后家里说话,她们也有份量了。”
“大好事。”
“天大的好事。”
吃完面,盛屿安继续算账。
厂房建设八千,设备五千,原料三千……
但第一批订单就回本了。
还有盈余。
她合上账本,看向窗外。
厂房还亮着灯——妇女们在打扫卫生,准备明天开工。
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
亮堂堂的。
像另一所学校。
教人自立,教人尊严的学校。
“明天,”她说,“该琢磨果脯生产线了。”
“嗯。”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
两人静静坐着,听着远处厂房里传来的,隐约的说笑声。
那笑声里,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