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风已经带了凉意,却吹不散曙光村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热乎劲儿。
天还没亮透,王桂花就摸黑起床了。她在箱底翻了半天,拽出那件压了十几年的蓝布褂子——还是结婚时咬牙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妈,你大早上折腾啥呢?”李大业揉着眼睛从里屋晃出来。
“今天开学!”王桂花对着裂了缝的镜子左照右照,“我得穿体面点。”
“开学的是你家孙子,又不是你。”李大业打了个哈欠。
“你懂个屁!”王桂花回头瞪他,“这是咱村头一回有自己的学校!我当奶奶的不得像样点儿?”
不光她,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比平时早冒了一个钟头的烟。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一宿没睡踏实。汪小强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把昨晚烫平的红领巾又仔仔细细烫了一遍。赵思雨从县城带回来那张奖状——县小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用布包了三层,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
太阳刚露脸,学校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三层教学楼立在半山腰,白墙红瓦亮得晃眼。楼前旗杆高高竖着,红旗还没升起来,在晨风里卷着一抹鲜红。
操场是夯实的黄土地,用石灰画了整齐的跑道线。边上立着两个篮球架——陈志祥托关系从县中学淘来的旧货,刷了新漆,看着挺精神。
“真气派啊。”胡三爷拄着拐棍在操场边站了半晌,最后吐出这么一句。
老头儿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维持秩序,胸前别着个红布条,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执勤”俩字。
“都排好队!按班级站!”他喊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压不住笑。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排队,眼睛不住地往教学楼里瞟。
苏婉柔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列宁装,头发梳成整齐的辫子。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指尖微微发抖。
“苏老师,紧张啊?”盛屿安笑着走过来。
“嗯。”苏婉柔老实点头,“第一次当校长……我怕教不好。”
“怕什么?”盛屿安拍拍她肩膀,“你备课备得比谁都认真,孩子们又喜欢你。再说了——”她眨眨眼,“教不好就重教,咱们这儿又没教育局领导天天盯着。”
苏婉柔“噗嗤”笑出来,手倒是不抖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县里的车到了。
王县长打头阵,后面跟着教育局的干部,还有几个脖子上挂相机的记者。
“王县长!”陈志祥和盛屿安迎上去。
“好好好!”王县长一手握一个,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教学楼,“真建起来了!这才几个月啊!”
“大家齐心,干活不累。”陈志祥笑道。
王县长走到操场中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和孩子们,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孩子们!今天,咱们曙光小学,正式开学了!”
掌声哗啦啦响起来,虽然不整齐,但热乎得很。
“咱们村,以前叫啥?鬼见愁!”王县长声音提了八度,“为啥叫这个名?因为穷,因为没路,因为看不到盼头!但现在不一样了!隧道通了,路有了,学校盖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仰着的小脸:
“从今天起,咱们村的孩子,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走十几里山路去外村上学了!从今天起,咱们村有了自己的学校,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将来!”
掌声更响了。
有老人偷偷抹眼角。
王县长讲完,该升国旗了。
陈志祥走到旗杆下,手里捧着叠得方正正的红旗。汪小强和赵思雨作为学生代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没有录音机,苏婉柔起头: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童声先响起来,接着是大人们的声音跟上去。开始有点参差不齐,后来越唱越齐整。
红旗缓缓上升。
阳光正好打过来,把旗面照得鲜红透亮。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面红旗升到顶,在风里“哗啦”一下展开。
那一刻,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抽泣声。
汪小强盯着国旗,忽然想起一年前——他还在山里偷玉米,满脑子想着哪天能吃饱饭。现在,他站在新学校的操场上,穿着新衣裳,戴着红领巾。
简直像做梦。
升完旗,该发校服了。
——其实不算正经校服,是盛屿安统一订的白衬衫、蓝裤子。钱是合作社出的,每家只象征性交了两块钱。
孩子们排队领衣服,领到了当场就往身上套。
一下子,操场上站满了一片白蓝相间的小人儿。
“真精神!”王桂花看着自家孙子,眼泪又冒出来了。
“妈,你别老哭啊。”李大业小声说。
“我高兴!”王桂花抹着眼睛,“你小时候要是有这条件……”
话没说完,但李大业听懂了。
他鼻子也有点酸。是啊,他小时候,村里连个识字的人都找不出来。想上学?得天不亮就爬起来,走二十里山路去外村借读。去了还被人家孩子欺负,骂他是“鬼见愁来的野孩子”。
去了三天,死活不去了。
现在,他的孩子能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
值了。
什么都值了。
接下来是参观教室。
家长们涌进教学楼,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泥地面,生怕踩脏了。
教室宽敞,窗户大,光线透亮。黑板是真正的毛玻璃黑板,不是刷了黑漆的木板。课桌椅子都是新的,漆味儿还没散干净。
“这一间能坐多少人?”有家长问。
“四十个。”苏婉柔答,“咱们现在六个年级,八十七个学生,刚好够。”
“八十七……”那家长喃喃道,“我小时候,全村凑不出十个识字的。”
“以后会更多。”盛屿安接过话,“等周边村的孩子也来,咱们还能扩。”
参观完教室,该上课了。
第一节课,苏婉柔上。
家长们没走,就挤在教室外面,扒着窗户往里看。
苏婉柔有点紧张,粉笔在黑板上写课题时,“啪”一声断了一截。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她脸一红,但很快稳住:“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长,也是语文老师。今天咱们上第一课——”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字:
“光。”
“这个字念‘光’。”苏婉柔说,“阳光的光,光明的光,咱们曙光村的光。”
她领着孩子们读,一遍,两遍。
窗外的家长们也跟着默念。
胡三爷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记住了那个字的模样——上面一点,下面几笔。
光。
下课后,孩子们涌出教室,在操场上疯跑。
家长们把苏婉柔和盛屿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老师,我家孩子笨,您多费心!”
“学费真不要钱?”
“中午管饭不?”
盛屿安一一回答,嗓子都快说哑了:
“孩子都不笨,只要肯学。”
“学费全免,书本费合作社出。”
“中午有食堂,一顿一毛钱,合作社补贴一半。”
家长们松了口气,脸上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王县长把盛屿安和陈志祥叫到一边:
“你们这学校,建得比县里一些小学还好。钱……够用吗?”
“暂时够。”盛屿安实话实说,“赵老板那边销路打开了,合作社收入不错。加上您上次帮忙申请的教育补贴,能撑一阵子。”
“不够就跟我说。”王县长拍拍陈志祥的肩膀,“县里再穷,不能穷教育。”
正说着,操场上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记者在采访孩子们。
一个女记者蹲在赵思雨面前,话筒递过去:“小朋友,你得了绘画比赛一等奖,现在在新学校上学,高兴吗?”
赵思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记者追问。
“高兴。”赵思雨小声说,“但我想让更多小朋友也能画画。苏老师说,学校要开美术课,我来当小老师。”
记者眼睛一亮:“你要当小老师?”
“嗯。”赵思雨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奖状,“这个,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盛老师、陈叔叔、还有全村人帮我得的。我要教别的小朋友,让他们也得奖。”
女记者记录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女孩,又看看周围崭新的校舍,看看那些笑着跑着的孩子。
“好。”她说,“我一定把你们的故事写出来。”
另一边,汪小强被一个男记者逮住了。
“小朋友,听说学校包装上的画是你画的?”
“嗯!”汪小强挺起胸脯。
“你怎么想到画那个的?”
“因为我见过。”汪小强说得很认真,“以前山是黑的,路是堵的。现在是亮的,通了。我就画下来了。”
“画卖了多少钱?”
“不要钱!”汪小强使劲摇头,“盛老师说,这是给村子做贡献,不能要钱。但我得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用画换来的奖品。
记者笑了,揉了揉他的头。
开学典礼闹腾到中午才散。
食堂开了第一顿饭——白菜炖粉条,每人一个白面馒头。
孩子们排队打饭,规矩还有点乱,但没人争没人抢。
家长们也领了饭,不少人舍不得吃,想带回家。
“都吃了吧。”盛屿安扬声说,“今天管够!”
大家这才坐下,小心翼翼地咬馒头。
白面馒头,软乎乎的,带着甜味。
很多孩子是头一回吃。
王桂花看着自家孙子狼吞虎咽,忽然扭头对盛屿安说:“屿安,我想学认字。”
盛屿安一愣:“你?”
“嗯。”王桂花脸有点红,“我总不能连孩子课本都看不懂吧?晚上能不能来夜校?”
“能啊!”盛屿安笑了,“不光你,咱们开成人夜校,想学的都来!”
这话传开,好几个妇女都说要来。
连李大业都嘀咕:“那我也来?总不能被我儿子比下去……”
翠花掐他一把:“你来!敢不来试试!”
众人哄堂大笑。
饭后,该散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学校,一步三回头。
“明天还来呢!”苏婉柔站在门口送。
“知道!就是想多看会儿!”
家长们领着孩子下山,路上还在议论:
“教室真亮堂。”
“桌子椅子都是新的。”
“听说冬天还装暖气?”
“真的假的?”
“盛老师说的,还能有假?”
声音渐渐远了。
盛屿安和陈志祥站在教学楼顶,看着下山的人群。
“总算开学了。”陈志祥长舒一口气。
“嗯。”盛屿安靠着栏杆,“接下来该操心教学了。苏婉柔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招老师。”
“县里答应派两个师范生来。”
“那还好。”盛屿安顿了顿,忽然笑道,“你说,要是当年那个说我‘女人办什么学’的王主任现在过来,看见这楼,会不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志祥也笑了:“他最好别来,我怕你当面怼他。”
“怼都是轻的。”盛屿安哼了一声,“我非得让他站在这儿,看看这些孩子,问问他脸疼不疼。”
两人说笑间,忽然看见山路上来了一辆熟悉的旧车。
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个腋下夹皮包的人——正是前阵子想压价收药材的钱有财。
钱有财一下车就看见崭新的教学楼,愣了好一会儿。他讪讪地走过来,仰头看见楼顶的盛屿安,挤出一脸笑:“盛、盛同志,这学校真气派……”
“钱老板又来收药材?”盛屿安似笑非笑,“可惜啊,我们的货现在都直接走省城了,不劳您大驾。”
钱有财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那您慢慢路过。”盛屿安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钱老板,下次再想收便宜货,记得换个地方。我们曙光村的东西——现在贵得很。”
钱有财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
陈志祥笑着摇头:“你呀,嘴是真不饶人。”
“对这种趁火打劫的,饶什么饶?”盛屿安挑眉,“当初三毛钱就想收咱们的菌菇,现在让他看看,咱们村的孩子都在什么样的教室里念书。”
两人并肩下楼。
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炊烟味,还有隐约的饭菜香。
盛屿安看着操场边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忽然轻声说:“志祥,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小时候。”盛屿安笑了,“也是在农村,学校是破庙改的,窗户漏风,冬天写字手冻得握不住笔。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有间暖和教室该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现在,我给了这些孩子。”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
两人在楼梯口静静站了一会儿。
“走吧,”盛屿安说,“回去还得算账,明天工厂设备该到了。”
“嗯。”
他们锁好教学楼的门。
转身时,盛屿安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把教学楼染成金色,整栋楼像在发光。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发光的楼里会传出读书声,笑声,歌声。
会走出一个个认字的人,明理的人,眼里有光的人。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