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的第二天,合作社里还飘着一股钱味儿——不是真有钱味,是村民们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王桂花把分到的钱仔细缝在裤腰内层,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生怕一个不小心把钱给硌皱了。
李大业更是夸张,昨晚直接抱着钱袋子睡的觉,早上起来脸上还印着钞票的纹路。
“至于吗你?”翠花见他这样,忍不住笑话。
“当然至于!”李大业把钱包紧紧捂在胸口,“这可是我李大业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这么多钱!”
盛屿安走进合作社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热闹景象。大家围着头天晚上装钱的铁皮箱——虽然钱已经分完了,但箱子还摆在正中,像座闪闪发光的丰碑。
“开会了。”她拍了拍手,声音清亮。
众人立刻围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
“昨天高兴吗?”盛屿安笑着问。
“高兴!”异口同声的回答震得屋顶都快掀翻了。
“还想更高兴吗?”
“想!”
盛屿安从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轻轻摊在木桌上。
一袋是他们之前卖给赵建国的菌菇,只用旧报纸随意裹着,看起来皱皱巴巴。另一袋是赵建国带来的省城高档商场样品——精致的铁盒上印着雅致的山水画,还有烫金大字。
“大家看看,有什么区别?”
李大业凑过去,拿起铁盒摩挲着:“这盒子真亮堂!”
“不止盒子。”盛屿安打开铁盒,里面的菌菇用透明袋分装,每袋一百克,标签上信息齐全。她又打开自家那包:“咱们的,就这么随意一裹。”
众人看着两堆天差地别的包装,顿时安静下来。
“同样的菌菇,”盛屿安拿起两样对比,“咱们卖一块八一斤。人家这个,卖八块一盒——一盒才半斤。”
“多少?”汪七宝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块。半斤。”盛屿安一字一顿地重复。
合作社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不是抢钱吗!”
“半斤八块?那一斤不得十六块了?”
“可咱们的货明明比他们的还好啊!”王桂花不服气地拍桌。
“说对了。”盛屿安点头,“货更好,价却低得多。知道为什么吗?”
她指着那个精致的铁盒:“因为人家有品牌,有包装,有讲究。咱们没有。”
李大业挠头:“可盒子能当饭吃?菌菇好吃不就完了?”
“话不是这么说。”盛屿安环视众人,“城里人买东西,认的就是这个。同样的东西,装在这个盒子里,就是送礼佳品。装在报纸里,就是地摊货。”
她顿了顿,看大家若有所思,继续道:“昨天赵老板为什么愿意出高价?因为咱们的货实在太好,他捡到宝了。但这样的好事不是天天有。咱们得有自己的牌子,自己的包装,让咱们的货走到哪儿都值这个价!”
“那得花不少钱吧?”胡三爷拄着拐杖发问。
“花。”盛屿安实话实说,“设计、印刷、包装都要钱。但花一块钱,能多卖五块钱。你们说值不值?”
大家互相看着,犹豫不决。
王桂花第一个举手:“我信屿安。她说值,就值!”
“我也信!”汪七宝紧跟其后。
渐渐地,一只手又一只手举起来——连胡三爷都慢慢把手举过了肩膀。
“好。”盛屿安笑容明媚,“那咱们就给自己的山货,起个响亮的名,做身漂亮的衣裳!”
起名会开得热火朝天。
李大业抢先提议:“叫‘发财牌’!多吉利!”
翠花白他一眼:“土死了!”
“那叫‘大山牌’?”汪七宝试探着说。
“太普通。”盛屿安摇头,“得特别,让人一听就记住。”
大家想了十几个名字,都不太满意。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赵思雨小声开口:“叫‘曙光’行吗?”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小姑娘脸一下子红了:“咱们村以前叫鬼见愁,现在叫曙光村。山货是咱们村变的,叫‘曙光山珍’,行吗?”
安静了几秒后,王桂花一拍大腿:“这名字好!有故事!”
“对!”汪七宝激动得站起来,“鬼见愁变曙光,就是咱们的翻身史!”
“曙光山珍……”盛屿安念了两遍,眼睛一亮,“就这个了!”
名字定了,接下来是设计包装。
盛屿安本想找专业设计师,没想到汪小强蹦出来:“盛老师,让我试试!”
“你?”大家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半大孩子。
“我会画画!”汪小强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里面是用铅笔画的家乡——大山、隧道、阳光,虽然稚嫩却充满生机。
“这是隧道,”汪小强指着画,“这是太阳光从隧道那头照过来。下面写‘曙光山珍’,行不行?”
盛屿安看着画中从隧道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心里一动:“就用这个。”
“真用我的画?”汪小强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真用。”盛屿安摸摸他的头,“这是咱们村孩子眼中的家乡,最有意义。”
她让汪小强重新画了一遍,托赵建国去找印刷厂制作。
三天后,样品送来了。
红色铁盒上印着稚气却鲜活的山景和阳光,“曙光山珍”四个字端正有力。盒子背面是合作社介绍和生产信息,里面是六个独立小包装。
“真像样!”李大业捧着盒子爱不释手。
“成本多少?”胡三爷关心地问。
“八毛。”盛屿安说,“但装了咱们的菌菇,能卖八块。”
“值!”胡三爷重重顿了下拐杖。
包装有了,盛屿安又创新地提出了溯源体系——每批货都有编号,从采摘到加工全程可追溯。盒子里放张小卡片,讲述这批货的故事。
“这么麻烦?”有妇女嘀咕。
“不麻烦。”盛屿安解释,“城里人讲究这个。他们想知道吃的东西从哪儿来,谁种的。咱们实话实说,就是最好的广告。”
她让王桂花负责记录,每家每户发个小本子。当听说谁家的货被选上就能把名字印在卡片上,大家顿时来了精神——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被全国人看到?
记录本顿时被记得比账本还仔细。
半个月后,第一批“曙光山珍”礼盒整齐码放在合作社里。
五百个红底金字的盒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村民们围着一言不发,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生产的东西变得如此“高级”。
“这……真是咱们的菌菇?”王桂花小心翼翼打开一盒,摸着袋子的手微微发抖。
“是。”盛屿安笑,“换了个衣裳,就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好!”汪七宝大声说,“以前叫土特产,现在叫品牌商品!”
正热闹着,赵建国带着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主任来了。
一进门赵建国就愣住了:“哎哟!这包装!什么时候弄的?”
“刚做好。”盛屿安递过一盒,“赵总看看。”
赵建国接过盒子仔细端详,越看越惊喜:“这设计可以啊!谁做的?”
“我们村孩子画的。”盛屿安指向汪小强。
汪小强挺起小胸脯,满脸自豪。
采购主任仔细检查后,盛屿安泡了一碗菌菇汤。热水一冲,香气四溢。
采购主任品了一口,当即拍板:“百货大楼先要一千盒试销。卖得好,再加!”
赵建国立即表示剩下的他全包了,要送往各大单位当节礼。
合同当场签订,价格再次上涨——礼盒装,十块一盒。
五百盒就是五千块,相当于以前卖两千多斤菌菇的收入。村民们听着这个数字,一个个张大了嘴。
李大业掰着手指算不过来,翠花笑着掐他:“别算了,反正很多钱就是了!”
送走客人后,合作社里弥漫着一种新的情绪——自豪。
王桂花摸着礼盒,眼泪掉下来:“咱们的东西,也能进百货大楼了……”
胡三爷拿起一盒,久久端详:“以前货郎收咱们的货,挑出去换个包装,价钱翻几倍。现在……咱们自己换了。”
“对。”盛屿安声音坚定,“钱,咱们自己赚。名,咱们自己出。”
她打开一盒,取出卡片念道:“本品选用曙光村王家沟王桂花家种植的茶树菇,采摘于1979年秋,人工挑选,自然晾晒。烹汤鲜美,营养丰富。”
王桂花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印在卡片上,将要被送到她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眼泪流得更凶:“值了,这辈子值了。”
晚上,盛屿安在仓库算账时,陈志祥拿着个盒子走进来:“汪小强给的。”
盒子里不是菌菇,而是一幅画——盛屿安站在隧道口,身后阳光灿烂。画下有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盛老师让我们的画值钱。”
盛屿安看着画,眼眶发热:“这孩子。”
“不只他。”陈志祥说,“好几家都把盒子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不卖,就摆着看。”
盛屿安理解这种心情。那不只是盒子,是尊严,是承认,是这群人被世界看见的证明。
“对了,”陈志祥想起什么,“赵建国说下周有记者要来采访‘鬼见愁变曙光’的故事,特别说要拍包装上的画,采访汪小强。”
盛屿安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曙光山珍”不再只是一个商品,它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大山、关于光、关于一群人不认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