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边上搭了个临时台子,脚手架支着几块旧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晃悠,看着就不结实。
台子上方挂着条白布横幅,红墨汁写的“鬼见愁村村民大会”,字是李晓峰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较真劲儿,墨汁还没干透,边缘晕开一小圈,像洇湿的泪痕。
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全村能喘气的几乎都来了。老人蜷在墙角,妇女抱着孩子,男人们大多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眼神里满是复杂——有好奇,有畏惧,还有藏不住的麻木。
盛屿安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一按下去“滋啦”一声,惊飞了旁边槐树上的麻雀。陈志祥站在她身边,后背的绷带还没拆,却依旧腰板挺直,像根扎在地里的青松。
“乡亲们。”盛屿安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杂音,却字字清晰,“今天开这个会,就说一件事——聊聊李安全,聊聊韩国庆,聊聊这些年,咱们村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旱烟袋磕在石头上的“啪啪”声,格外刺耳。
“李安全被抓了,韩国庆也被抓了,黑三、赵六皮、黄道长,一个没跑。”盛屿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他们为啥被抓?因为他们拐卖妇女儿童,因为他们草菅人命,因为他们拿着你们的血汗钱,喝好酒、穿好衣,而你们呢?”
她抬起手,指着台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孩子上不起学,你们的姑娘被说成‘晦气’,你们的日子过得连牲口都不如——这就是你们忍了一辈子的结果?”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手里还拄着拐杖:“盛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祖辈都是这么过的,这是命,是活法……”
“活法?”盛屿安冷笑一声,走下台,一步步走到老头面前,“老人家,您说的活法,是看着邻居家的姑娘被李安全绑走,却假装没看见?是自家孙子丢了,只敢说是‘山神收走了’,连找都不敢找?还是看着李安全穿金戴银,你们却啃着硬邦邦的窝头,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老头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蔫蔫地坐了下去,肩膀垮得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知道你们怕。”盛屿安走到人群中间,声音放柔了些,却依旧带着穿透力,“你们怕李安全的报复,怕韩国庆的刀子,怕那些所谓的‘祖宗规矩’,怕遭报应。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越怕,坏人越嚣张,你们越忍,日子越难熬!”
她走到一个中年妇女面前,这女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女孩。盛屿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婶子,我问你,你家大闺女呢?”
妇女的脸“唰”地白了,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了布眼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嫁……嫁到山外了。”
“嫁到哪儿了?”盛屿安追问。
“不……不知道,媒人说的,远得很……”
“多久没回来了?”
“三……三年了,没捎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妇女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盛屿安又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面前,他面前的旱烟袋已经灭了,却还在机械地抽着。“大爷,您孙子呢?”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老泪纵横:“走丢了……在后山,那年他才五岁,找了半个月,没找到……”
盛屿安走回台上,拿起喇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们看看!看看你们身边的人!这些年,咱们村少了多少人?多少姑娘‘嫁’出去就杳无音信?多少孩子‘走丢’就石沉大海?你们心里真的没数吗?”
台下开始有人抹眼泪,有人小声啜泣,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开始松动。
“李安全说姑娘们是‘晦气’,韩国庆说孩子们‘命不好’,黄道长说要‘做法镇邪’,你们就信了!”盛屿安提高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你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像牲口一样拖走,看着他们用卖人的钱盖洋楼、娶小老婆,你们却只会忍,只会等,只会怪自己命苦!”
“我受不了了!”
突然,王桂花猛地站起来,嚎啕大哭着扑到人群前面:“盛同志说得对!我男人李安全就是个畜生!他收韩国庆的钱,帮着拐卖村里的孩子和姑娘!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不敢说,我怕他打我,怕他杀了我和七宝!我对不起大家,我是帮凶啊!”
她说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
“娘!”李大业冲过去,一把扶起她,自己也红了眼,哽咽着说,“娘,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我以前就是个浑蛋,帮着我爹欺负人,我对不起村里的乡亲,我错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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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去年黑三他们抬着麻袋往后山跑,我看见了,可我没敢说……”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孙女是被李安全骗走的,他说给她找个好人家,结果……结果就再也没回来……”一个老太太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妹妹……我妹妹也是……”
“我侄子……”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站起来,诉说着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和愧疚。哭声、忏悔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场迟来的救赎。
盛屿安擦了擦眼泪,拿起喇叭:“乡亲们,过去的事,咱们没法改变,但未来,咱们能自己做主!”她指着工地的方向,声音坚定,“看到了吗?学校已经开始打地基,资金下周就到,工程兵下个月进场,隧道、工厂都会建起来!这些,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以后,孩子们能上学,姑娘们能挺直腰板做人,男人们能在家门口挣钱,不用再背井离乡!这才是咱们该过的日子,不是吗?”
台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掌声,从稀稀拉拉到响彻山谷,村民们拍着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盛同志说得对!咱们不能再这么活了!”汪七宝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喊。
“对!要变!咱们村要变个样!”李大业也跟着喊。
陈志祥这时走上台,摆摆手,掌声渐渐平息。“乡亲们,光说不练假把式,现在需要大家搭把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工地缺人手,愿意干的来报名,一天三块工钱,管三顿饭;第二,学校缺老师,有文化、愿意教孩子的,一个月六十块工资;第三,工厂建成后缺工人,妇女优先,培训上岗,一个月八十块!”
“啥?一天三块?还管饭?”
“妇女也能挣八十块?比我去山外打工挣得还多!”
台下炸开了锅,村民们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举手:“我干!我报名工地!”“我也去!我有的是力气!”“我读过高中,我能当老师!”
盛屿安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转头对陈志祥笑了笑:“你倒是会画饼。”
“画的饼,咱能真给村民烙出来。”陈志祥回了她一个笑,眼神里满是宠溺,“不过,还是你厉害,几句话就把村民们的劲头都调动起来了。”
“彼此彼此。”盛屿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夜幕降临,工地边上支起了一块大白布,放映机“咔哒咔哒”转起来,《红色娘子军》的画面投在布上,黑白的光影里,女战士们扛着枪,唱着“向前进,向前进”,歌声在夜空里回荡。
全村人都来了,坐的坐,站的站,连最年迈的老人都被儿女搀扶着来凑热闹。老人们看着电影,抹着眼泪,念叨着:“当年红军也这么说,要让咱们过好日子,现在终于要实现了……”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攥着小拳头,跟着哼歌:“向前进!向前进!”
电影放完《红色娘子军》,又放了《鸡毛信》。海娃送信的勇敢模样,让孩子们激动得直拍手。“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保护村子!保护大家!”汪小强挺着小胸脯,一脸认真。
电影散场了,幕布暗了下来,但村民们都没走,围着盛屿安和陈志祥,七嘴八舌地问着学校、工厂的事,眼里满是期待。
“盛同志,陈同志,我们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刚才那个反驳盛屿安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前面,语气坚定,“这村子,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对!听盛同志和陈同志的!”
“跟着他们干,准没错!”
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盛屿安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带着泪痕却满是光亮的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从今夜起,鬼见愁村真的要变了。这条路或许还很长,或许还会有困难,但只要村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