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仓库静得能听见心跳,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轻得像老鼠偷油,带着股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盛屿安刚躺下,又坐了起来,陈志祥已经起身走到门边:“谁?”
“我……李大业!”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慌慌张张的颤音,“有大事!”
陈志祥一开门,李大业就跟泥鳅似的钻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匣子,脸吓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像通电的灯泡,直勾勾的。
“盛同志!陈同志!”他把木匣子“啪”地拍在桌上,匣子盖没扣严,露出一沓沓现金,“这玩意儿,你们赶紧收好!”
盛屿安走过去打开匣子,钱和欠条都在,挑眉问:“你怎么想起把这东西送过来了?”
“我……我刚才偷听我爹娘吵架了!”李大业搓着手,紧张得手心冒汗,“我娘哭着骂我爹,说那些钱够咱们家吃十年,全给了外人;我爹骂她头发长见识短,说没有韩老板,他当不上村长!”
他学着李安全的横样,梗着脖子模仿:“‘你懂个屁!那是孝敬韩老板的!’”又切换成王桂花的哭腔,“‘那些孩子多可怜啊!’结果我爹骂她妇人之仁,还说她再啰嗦,就把她也卖了!”
盛屿安忍着笑,追问:“就因为这?”
“不光!”李大业突然挺直腰板,一脸严肃,“我以前就是个浑蛋!跟着我爹欺负人、占小便宜,觉得自己是村长儿子,牛得不行!可这次看见韩静那丫头被锁得不像人样,看见那些孩子想上学的眼神,我……我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觉得有小爪子挠我心!”
他说着,突然挠了挠头,一脸憨厚:“而且我偷这匣子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偷我爹糖吃被他揍得嗷嗷叫,这次偷他的赃款,我觉得他该揍!”
陈志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盛屿安也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想怎么样?”盛屿安问。
“我想跟你们混!”李大业拍着胸脯,声音陡然提高,又赶紧压低,“搬砖、扛木头、跑腿,啥脏活累活我都干!我就一个要求——”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盛屿安:“等我改好了,能给我找个媳妇不?”
这话一出,盛屿安笑得更厉害了,陈志祥也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学会做人,媳妇的事以后再说。”
“真的?!”李大业眼睛瞬间亮成了探照灯,“那我保证!从今天起,我李大业重新做人,再也不做浑蛋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桂花的哭喊声响起来:“大业!大业你在哪儿?你把你爹的东西拿哪儿去了?!”
李大业脸色一僵:“坏了,我娘追来了!”
“开门吧。”盛屿安说。
陈志祥刚打开门,王桂花就冲了进来,看见李大业,她愣了一下,目光扫到桌上的木匣子,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真把这东西偷出来了?!”
“娘,这不是偷,是拿!”李大业梗着脖子,“这是赃款,是卖孩子的钱!”
“你这个逆子!”王桂花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李大业半边脸瞬间红了。
李大业捂着脸,没躲也没恼,反而看着王桂花,声音有点哑:“娘,你明知道这钱不干净,为啥还护着我爹?你晚上睡得着吗?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孩子哭!”
王桂花被他问得一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撒泼的哭,是压抑了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哭:“我……我也不想啊!你爹说我不听话,就把我也卖了!他说到做到!前年村东头老孙家的媳妇,就是因为劝了他一句,就被他卖给山外的老光棍了!”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抓住盛屿安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盛同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被逼的!那些孩子……有个小姑娘才五岁,被带走的时候还叫我奶奶,我……我这几年天天做噩梦,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盛屿安扶起她,语气柔和却坚定:“王婶,现在改还来得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
王桂花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我说!我啥都说!”
她从五年前韩国庆第一次来村里说起,讲李安全怎么跟他勾结,怎么给姑娘们扣上“晦气”的帽子,怎么议价、怎么交货,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连汪七宝都不知道。
“上个月还卖了邻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爹欠了赌债,就把她卖了,韩国庆给了两千,我男人私吞了一千!”王桂花声音发颤,“韩国庆说要把她送出国,卖个大价钱!”
“还有那个黄道长,”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更白了,“他不要钱,就要孩子,说要炼什么仙丹,每次来都要带走一两个孩子,说是‘祭品’!”
这些话跟韩静的证词对上了,盛屿安心里一沉——这案子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韩国庆在村里还有个眼线,是赵六皮,那个瘦猴!”王桂花补充道,“他是韩国庆的远房亲戚,专门盯着村里的动静,一有情况就报信!”
盛屿安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的行动韩国庆总能知道,原来是有内鬼。
“王婶,这些话你敢去公安局作证吗?”陈志祥问。
“敢!”王桂花毫不犹豫,“只要能赎罪,只要能让那些畜生遭报应,我什么都敢!”
李大业也跟着点头:“我也去作证!我还能帮你们干活!搬砖扛水泥都行!”他又忍不住问,“那个……盛同志,我好好干活,改邪归正,媳妇的事……”
“等你干出个人样,我帮你留意。”盛屿安笑着说。
“好嘞!”李大业瞬间来了劲,拍着胸脯保证,“我明天就去工地搬砖,搬最累的,让村里人都看看,我李大业真的改好了!”
母子俩互相搀扶着走了,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不少,没了之前的佝偻和怯懦。
盛屿安关上门,看着桌上的木匣子,笑着摇摇头:“没想到李大业这小子,居然真的反水了,还这么搞笑,满脑子都是找媳妇。”
“人都有良心,只是有时候被猪油蒙了心。”陈志祥从身后揽住她,语气带着笑意,“不过他这反水,倒是给我们送了份大礼,有了这匣子和王桂花的证词,韩国庆就算插翅难飞了。”
盛屿安靠在他肩上,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十五号,只剩最后一天。
决战的号角,已经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