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黑龙江地界时,天开始飘小雪。
盛屿安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偶尔能看到几台大型农机停在地头,盖上防雪布。
“真安静。”她轻声说。
陈志祥看了眼导航:“还有八十公里。当年咱们从兵团走到最近的镇子,要走一整天。”
“走出一身汗,到镇上冻成冰棍。”盛屿安笑了,“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有辆车啊。”
现在有了。
还是辆能当家的车。
下午三点,车子拐下国道,开上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牌上写着:“北大荒现代农业示范区——欢迎您。”
路两边是整齐的白杨树,再远处是一排排现代化的温室大棚。偶尔有运粮车轰隆隆开过。
“变化真大。”陈志祥放慢车速。
盛屿安指着右前方:“记得那儿吗?原来有个大水泡子,夏天全是蚊子。咱们在那儿捞过鱼。”
“捞了一下午,就捞到三条巴掌大的。”陈志祥也笑了,“你还说要做鱼汤,结果炖出来一锅腥味。”
“那能怪我吗?连片姜都没有!”
两人说笑着,车子继续往前开。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平整的广场,中间立着个纪念碑,上面刻着“北大荒建设兵团旧址”。纪念碑后面,保留着几排当年的土坯房,修葺过,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广场另一侧,是一栋崭新的三层建筑,挂着“兵团纪念馆”的牌子。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旅游大巴。
“还真成景点了。”盛屿安下车,踩着薄薄的积雪走过去。
纪念馆门口,一群穿着统一羽绒服的中学生正在排队入场。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同学们注意!这里就是当年知青们奋斗过的地方!大家进去后不要喧哗……”
陈志祥站在纪念碑前,看了很久。
碑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在中间位置找到了几个熟悉的——牺牲在暴风雪里的战友。
盛屿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老陈!”
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大步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腰板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赵连长!”陈志祥眼睛一亮。
“叫啥连长!早退了!”赵德福——当年的赵连长,现在该叫赵老了——一巴掌拍在陈志祥肩上,“好小子!真回来了!”
他又看向盛屿安,咧嘴笑:“丫头!哟,现在得叫盛总了!”
“赵叔,您别寒碜我。”盛屿安笑着,“还跟当年一样叫小盛就行。”
“那哪行!”赵老摆摆手,“你现在可是大人物!电视上都看了,捐了两百亿!好家伙,俺们这帮老兄弟凑一块儿算,算半天没算明白那是多少个零!”
他嗓门大,引得几个游客往这边看。
陈志祥压低声音:“赵叔,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对对对!”赵老反应过来,“走!上我家!就在后头家属院!”
他领着两人穿过广场,绕过纪念馆,后面是一片新建的居民小区。六层楼房,看着挺新。
赵老家在一楼,带个小院。院里堆着煤,墙角挂着干辣椒和玉米。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
“老伴儿!快看谁来了!”赵老喊。
厨房里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到陈志祥和盛屿安,愣了两秒,眼圈就红了。
“小陈……小盛……”
“婶子!”盛屿安上前握住她的手。
“哎哟,真是你们!”赵婶子抹抹眼睛,“老头子昨儿还说呢,说你们要回来看看,我还不信……”
“说啥呢!”赵老瞪眼,“我老赵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墙上挂着老照片,有兵团的合影,也有现在的全家福。
赵婶子忙着倒茶、拿瓜子,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别忙了婶子。”盛屿安拉她坐下,“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和赵叔。”
“得看!得看!”赵婶子拉着盛屿安的手不放,“这一走多少年了……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陈志祥说。
“可不是!”赵老掰着手指头算,“你们走那年,我家老大刚上小学。现在他家孩子都上初中了!”
他指着墙上的全家福:“喏,就这个!在哈尔滨当老师。”
照片上一大家子人,笑得开心。
聊了会儿家常,赵老非要带他们出去转转。
“看看现在的兵团!跟当年可不一样了!”
三人穿上外套出门。
赵老边走边介绍:“那边,看见没?全自动灌溉系统。手机上一点,水就来了。哪像咱们当年,挑水挑得肩膀脱皮。”
“那边是育种中心,你们安屿的技术!现在的种子,亩产比咱们当年翻两番!”
“还有那儿,农机库。从播种到收割,全机械化。一个人能管五百亩地!”
他语气里满是骄傲。
盛屿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广袤的田野上,几台大型联合收割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作业。远处,粮仓银白色的顶棚在雪地里反着光。
“真好。”她轻声说。
陈志祥问:“赵叔,您现在还下地吗?”
“下!咋不下!”赵老挺起胸膛,“我现在是农场的技术顾问!一个月三千块工资呢!那些小年轻,遇到问题还得来问我!”
他压低声音,有点得意:“我告诉他们,这地啊,你得懂它的脾气。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啥时候该让它歇歇——这都在我心里装着呢!机器再聪明,也赶不上老把式的经验!”
盛屿安笑了:“您这是人机结合,最优方案。”
“对对对!就这意思!”赵老乐了。
走到一片保留的旧址区,是当年他们住过的营房。土坯墙,茅草顶,现在用玻璃罩子保护起来了。旁边立着解说牌。
几个年轻游客在拍照。
“这里就是当年知青们的住所。冬天室内温度可达零下十几度……”
盛屿安站在玻璃罩外,看着里面复原的土炕、煤油灯、掉漆的搪瓷缸。
她记得那个炕,睡上去硌得慌。记得那盏灯,晚上看书得凑得很近。记得那个缸子,摔掉了漆,她用红油漆描了朵小花。
“冷啊。”她喃喃。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也饿。”
两人对视,笑了。
赵老感慨:“现在的小年轻,来看个新鲜。他们哪知道,咱们那时候是真苦。”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对了!老王头还在!就当年炊事班的!走,看看他去!”
老王头住在隔壁楼。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到赵老身后的两人,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这……”
“认不出来了?”赵老笑,“小陈!小盛!”
“哎哟!”老王头一拍大腿,“快快快,进来进来!”
他家更热闹,两个小孙子正在看电视。看到生人,好奇地探头看。
老王头忙活着泡茶,手有点抖。
“老了,不中用了。”他笑,“不过还能做饭!农场食堂还请我偶尔去掌勺呢!”
“那您可得露一手。”盛屿安笑,“当年您做的窝窝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玩意儿现在谁还吃啊!”老王头摆摆手,“现在食堂,顿顿有肉!米饭管够!上个月还搞了个什么‘自助餐’,好家伙,几十个菜随便挑!”
他说着从冰箱里拿出冻饺子:“今儿别走了!就在这儿吃!猪肉白菜馅的,我自己包的!”
盛屿安和陈志祥没推辞。
晚饭很简单,饺子,炒鸡蛋,拌黄瓜。但吃得特别香。
两个小孙子很黏盛屿安,问她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大城市啊,楼很高,车很多。”盛屿安说,“但还是这儿好,天宽地阔。”
“奶奶说你们捐了好多钱。”大点的孩子问,“为啥呀?”
盛屿安想了想:“因为那些钱放在我们手里,就是一堆数字。但拿去做科研,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治好更多的病,让更多小朋友能上学。”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王头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小盛啊,当年你偷食堂白菜叶子,被我抓住那次,记得不?”
盛屿安脸一红:“王叔!”
“记得记得!”陈志祥笑,“她说是拿去喂兔子,结果自己炖汤喝了。”
“那时候饿啊!”老王头叹气,“现在想想,我该多给她几片……”
“别这么说。”盛屿安给他斟酒,“那时候谁都难。”
吃到一半,又来了几个老战友。都是听说陈志祥和盛屿安回来了,赶过来的。
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说当年的事,说现在的生活,说孩子孙子。
笑声一阵接一阵。
赵老喝高了,拉着陈志祥说:“好小子!当年我就说你俩有夫妻相!现在果然一起‘私奔’了!”
陈志祥难得开玩笑:“老连长,我们这是合法旅行,有证的。”
“有证咋了!”赵老一挥手,“有证也能叫私奔!从大城市奔到咱这北大荒,这不就是私奔吗!”
满屋子人都笑了。
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赵老送他们到停车场,突然正经起来。
“小陈,小盛。”
“嗯?”
“你们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老人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捐钱也好,搞科研也好,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咱们兵团出来的人,就该有这个格局!”
陈志祥握住他的手:“赵叔,保重身体。”
“放心!我还能活二十年!”赵老笑,“等你们下次来,我带你们去看新建的智能农场!听说能电脑控制一切,我倒要看看,是电脑厉害,还是我这老把式厉害!”
车子发动了。
盛屿安从车窗挥手,看着老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车子开上公路。
她回头,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灯光。
“想什么呢?”陈志祥问。
“想当年。”盛屿安轻声说,“赵叔说咱们有夫妻相那次,是在暴风雪里。他带着咱们转移,我摔了一跤,你把我拉起来。他说:‘这俩孩子,患难见真情,以后准成一家子。’”
陈志祥笑了:“他眼睛毒。”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窗外,黑土地在月光下绵延无际。更远处,新建的农场灯火星星点点。
这里曾经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荒原。
后来是“天当被地当床,冻掉耳朵不喊娘”的战场。
现在是“粮仓”。
他们的青春在这里度过,他们的爱情在这里萌芽。
现在,他们回来了。
以旅人的身份,看这片土地如何把苦难酿成甘甜。
“下一站去哪儿?”陈志祥问。
“往前开。”盛屿安靠在座椅上,“走到哪儿算哪儿。”
反正,有他在,有“家”在。
去哪儿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