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山东地界一个小县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今晚在这儿歇吧。”陈志祥看着导航,“前面有家旅馆,评价还行。”
盛屿安点头,揉了揉脖子:“开一天车了,是该歇歇。”
县城不大,几条主街还算热闹。路边都是小餐馆,霓虹灯招牌闪闪烁烁。他们的白色厢式车混在车流里,一点都不起眼。
快到旅馆时,得穿过一条老街。
路窄,两边还停着电动车。陈志祥放慢车速,小心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候——
“哎哟!”
一个身影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倒在车前。
陈志祥猛踩刹车。
车子稳稳停住,离那人至少还有半米。
盛屿安往前倾了一下,安全带把她拉回座位。
“怎么回事?”她探头去看。
车头前,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躺在地上,捂着腿哎哟哎哟叫。穿得挺破旧,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
“撞人啦!撞人啦!”
旁边立刻围上来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七嘴八舌:
“怎么开车的!”
“撞了老人还想跑?”
“快下来!”
陈志祥没动。
他先按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车里响起轻微的“滴”声——行车记录仪开始同步录音录像。
然后他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盛屿安也下了车,但站在车门边没往前走。
陈志祥走到车前,看了眼地上的老头,又扫视围上来的几个人。
“同志,你没事吧?”他声音很平静。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老头嚎得更大声,“你开车不长眼啊!赔钱!不赔钱今天别想走!”
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指着陈志祥鼻子:“你把我爹撞了!说吧,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怎么说?私了怎么讲?”陈志祥问。
“公了就叫警察,去医院验伤,没个三五万下不来!”皮夹克男人掰着手指头,“私了嘛……看你外地车牌,也不容易。给八千,我们自己去医院。”
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帮腔:“就是!八千算便宜你了!我爹这岁数,摔一下可不得了!”
陈志祥没接话。
他蹲下身,看着老头:“同志,你刚才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老头眼神闪烁:“就……就从那边走过来!你车开那么快,我能躲得开吗?”
“具体哪边?”陈志祥追问。
“右边!右边!”老头指了个方向。
陈志祥点点头,站起身,对皮夹克男人说:“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是三百六十度的。刚才那段路,我车速不超过二十码。你父亲从右边过来——我右边是墙,他穿墙过来的?”
皮夹克男人一愣。
卷发女人反应快:“什么记录仪不记录仪的!就是你撞的!我们都看见了!”
“对!我们都看见了!”另外两个人也附和。
陈志祥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在部队训兵时,带着冷意的笑。
他往前一步。
明明没做什么动作,但那股子气势让皮夹克男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已经报警了。”陈志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敲,“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条,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如果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
他顿了顿,盯着地上老头的腿:“另外,这位同志,你左腿刚才蜷缩速度过快,与右侧身体反应不协调。建议检查是否神经系统有旧疾,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免费的。”
老头张了张嘴,嚎不出来了。
皮夹克男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你……你吓唬谁呢!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
这时候,盛屿安在车里开口了。
她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举着平板电脑。
“巧了。”她说,声音清亮,“我刚连上当地公安局的警务公开平台。这个月,这附近已经发生三起类似的‘碰瓷’报案了。特征嘛……”
她看了眼地上那几个人:“年龄六十岁左右男性,配合三到四名‘路人’,专挑外地车牌、晚上、窄路下手。索赔金额五千到一万不等。”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朝外。
上面是滚动播放的警方通报截图,还配着模糊的监控画面。
那几个人脸色彻底变了。
卷发女人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走。
“哎,别急着走啊。”盛屿安又说,“警察同志说马上到,他们正好在查一个流窜碰瓷团伙。特征和各位挺像的——要不,一起等等?”
话音未落——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闪着灯,从街口拐了进来。
地上的老头“噌”地爬起来,腿也不疼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皮夹克男人和卷发女人也撒腿就跑,另外两个同伙愣了下,也跟着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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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祥没追。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警车停下,下来四个警察。为首的警官四十多岁,看到陈志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陈先生?”
“李队。”陈志祥点头。
“真是您!”李队松了口气,“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定位报警,我们还以为是误报……刚才那几个人?”
“跑了。”陈志祥简单说了情况。
李队听完,气得骂了句脏话:“又是这伙人!盯他们半个月了,滑得跟泥鳅似的!今天总算抓到现行——小张!调监控!追!”
两个年轻警察立刻去查监控。
李队这才看向车子里的盛屿安:“这位是……”
“我爱人。”陈志祥介绍。
“您好您好!”李队赶紧打招呼,“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这帮人专门挑外地游客下手,我们一直在打击,但他们太狡猾……”
盛屿安下车,微笑道:“没事。我们有准备。”
李队看了眼他们的车,又看看陈志祥,欲言又止。
陈志祥明白他的意思:“退伍了,但习惯还在。车上装了应急系统,碰到可疑情况会自动报警并发送定位。”
“难怪!”李队恍然大悟,“指挥中心说报警信号带着高清实时画面,我们还以为是哪位同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先生,您看……方不方便做个笔录?我们想多了解点细节,这伙人太可恨了,上个月还有个来旅游的老教授被他们讹了两万块钱。”
“可以。”陈志祥爽快答应。
盛屿安也点头:“我们配合。”
到了派出所,笔录做得很快。
陈志祥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拷贝给警方,高清画面里,那几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李队看着视频,一拍桌子:“就是他们!这回看他们还往哪儿跑!”
做完笔录已经晚上八点多。
李队非要请他们吃饭:“两位帮了我们大忙!这伙人流动性强,证据难抓。今天这视频太关键了,够刑事立案了!”
盛屿安婉拒:“李队客气了,我们就是碰巧遇上了。饭就不吃了,旅馆已经订好了。”
“那怎么行!”李队不答应,“这样,我送你们去旅馆!保证安全!”
盛屿安和陈志祥对视一眼,笑了。
“那就麻烦李队了。”
警车开道,他们的车跟在后面。
旅馆老板看到警车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跑出来。
李队下车解释:“这两位是见义勇为的好市民!你给安排个好房间,保证安全!”
老板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安顿好后,李队这才离开。
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盛屿安拉开窗帘,看着楼下警车开走,街上恢复平静。
“你说,他们能抓到那几个人吗?”她问。
“能。”陈志祥很肯定,“视频清晰,人脸识别一查一个准。这种团伙,抓到一个就能牵出一串。”
“那就好。”盛屿安转身,“饿不饿?刚才老板说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走。”
两人下楼,没开车,走着去。
面馆就在街角,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他们进来,热情招呼。
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碟小菜。
等面的时候,隔壁桌两个本地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老街那边又出事了。”
“是不是那伙碰瓷的?”
“对!听说今天踢到铁板了,人家车上有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警察去了,全跑了!”
“该!这帮孙子,专坑外地人,把咱们县名声都搞坏了!”
“听说是个退伍兵,可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帮人镇住了……”
盛屿安听着,嘴角弯起来。
她用筷子戳戳陈志祥的手背:“听见没?你现在是本地名人了。”
陈志祥无奈:“吃你的面。”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
盛屿安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忽然说:“其实刚才,我有点紧张。”
“嗯?”陈志祥看她。
“虽然知道你有准备,但看到那么多人围上来……”她顿了顿,“上辈子,我最怕这种场面。人一多,一吵,我就慌。”
陈志祥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这辈子不用怕。”他说,“有我在。”
“知道。”盛屿安笑,“所以我才敢在车上调资料,还敢摇下车窗跟他们说话。要是我一个人,早锁死车门打电话求救了。”
陈志祥也笑了:“你做得很好。那个警务公开平台,怎么想到的?”
“路上无聊刷到的。”盛屿安眨眨眼,“我还在上面看到好几条防骗提示呢。现在政府部门的信息公开做得真好。”
吃完面,两人散步回旅馆。
夜风凉丝丝的,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叮当当。
走到旅馆门口,盛屿安突然停下。
“志祥。”
“嗯?”
“咱们这趟旅行,才刚开始就这么多事。”她笑,“以后不会天天路见不平吧?”
“那不至于。”陈志祥搂住她的肩,“但遇到了,就管一管。”
“嗯。”
上楼,洗漱,躺下。
盛屿安窝在陈志祥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今天那老头爬起来跑的时候,你看见没?”她闷声笑,“那速度,参加老年运动会都能拿冠军。”
陈志祥也笑:“看见了。左腿‘断了’,还能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
“你说他们怎么想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碰瓷。”
“懒。”陈志祥一针见血,“来钱快,风险低——在他们看来。”
“现在风险可不低了。”盛屿安打了个哈欠,“李队说够刑事立案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陈志祥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窗外,小县城的夜晚安静祥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时指导员说过的话:
“军人,就算脱了军装,骨子里还是军人。见不得欺压,忍不了不平。”
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陈志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