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最后一小时压根就没有路。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倾斜得让人心惊肉跳,盛思源在副驾驶上死死握着把手,指节都有些发白。后车厢里的设备叮咣乱响,听得人心慌。
小王整张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崖,声音发颤:“盛总……咱们不会掉下去吧?”
“少乌鸦嘴!”开车的老师傅咧嘴笑了,试图缓和气氛,“这算啥?二十年前我跑川藏线,那才叫真险!” 不过,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是暴露了此刻的紧张。
海拔已经攀升到两千七百米,氧气变得稀薄,车厢里每个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喘气都得多用几分力。
下午三点,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所谓的“示范点”。
放眼望去,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几间废弃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着,屋顶还有几个显眼的大洞。
风从山谷里猛烈地卷过来,带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就这儿?”小赵刚跳下车,一阵强风差点让他摔个趔趄。
“就这儿。”盛思源跳下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盛思源环顾四周,心里只有一个字:荒。真荒。除了几丛枯黄顽强的草,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远处山坳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间土房子,那就是当地的村庄。
“都动起来!天黑前必须把设备搬进去!”盛思源撸起袖子,带头干了起来。
十二个人,三辆卡车的货,卸货工作立刻开始。第一个箱子就遇到了麻烦。
“小心!箱子里是精密仪器!”盛思源提醒道。
“知道!”四个人吃力地抬着箱子,摇摇晃晃地朝着最大的那间土坯房挪动。地上全是碎石,一脚深一脚浅。
“哎呦!”小王脚下一滑,箱子猛地倾斜。
“稳住!”盛思源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肩膀顶住了箱子一角。四个人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沉重的箱子安全挪进了屋。放下箱子时,几个人的手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快开箱检查一下,仪器别震坏了。”盛思源擦了擦汗,吩咐道。小赵赶紧打开包装箱,仔细检查后,长舒一口气:“还好,防震包装起作用,仪器完好无损。”
“继续搬!”盛思源挥了挥手,带头又走了出去。
卸到第三个箱子时,来了几个当地老乡。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揣着手,远远站着,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盛思源见状,主动走了过去,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老乡,我们是来搞农业示范的。”
“啥示范?”一个面孔黝黑的老汉开口问道,声音沙哑。盛思源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就是……试着在这片地上种出好庄稼。要是成功了,就教大家一起种,改善改善生活。”
老汉听了,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这地方?种庄稼?”他摇摇头,“后生,别白费力气了。这儿祖祖辈辈就这样,石头缝里能长出个啥?”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们带来了新技术。”盛思源坚持道。
“试也白试。”老汉转过身,准备离开,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漠然,“前年也来过一拨人,说是啥专家。待了不到俩月,灰溜溜地跑了。” 几个老乡也跟着走了,边走边摇头。盛思源独自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生疼。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发电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土坯房里临时拉起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地亮了起来,总算有了电。临时搭起的工作台上,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十二个人围着一口煮着方便面的大锅,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盛总,今天那老乡说的话……”小赵小声打破了沉默,“前年那拨人,怎么回事啊?”
“听见了。”盛思源喝了口面汤,“农大的一个课题组。他们搞了半年,失败了,连篇像样的论文都没发出来。”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吃面的声音。
“所以……”小王放下饭盒,试探着问,“盛总,咱们……真的能成吗?” 所有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能!”盛思源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看着手下这帮年轻人,语气沉稳:“他们失败,是因为技术路线不对。咱们这次,有房老师最新的研究成果打底,不一样!” 话虽说得肯定,但他心里其实也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夜里,狂风大作,卷着沙石狠狠砸在土坯房的墙壁和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简直像在放鞭炮。
“这什么鬼天气!”小王把睡袋裹得更紧了些,抱怨道,“白天太阳毒得能晒脱皮,晚上居然能冻掉牙!”
小赵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数据记录仪,念了出来:“海拔2813米,夜间温度零下2度。这才刚九月份……”
“行了行了,别念了。”小王烦躁地翻了个身,“越念越觉得冷,这觉没法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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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思源没有睡。他拿着卫星电话,走到屋外寻找信号。信号断断续续,试了好几次,终于接通了。
“姐。”他唤了一声。
“思源?那边情况怎么样?”姐姐盛屿安的声音传来。
盛思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峦阴影,叹了口气:“姐,这儿比我们当年在兵团的时候还苦。”
电话那头,盛屿安却笑了:“苦就对了。”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难道哭吗?”盛屿安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豁达,“你姐夫刚才还说了,当年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蹲守特务,那才叫真苦。你们这儿,至少没有枪子儿在头上飞吧?” 这时,姐夫陈志祥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思源,需要支援吗?我这边有几个刚退伍不久的工程兵,修路搭桥绝对在行!”
盛思源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话筒几乎是在喊:“不用!”
“真不用?”盛屿安确认道。
“真不用!”盛思源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鸟,“我们能行!不能老是让姐夫觉得咱们离了他就不成事!”
盛屿安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行,有骨气!那你们就好好加油,干出个样子来!”
“等着看吧!”挂了电话,盛思源独自站在凛冽的风中,点燃了一支烟。那点微弱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兵团的日子确实比这苦,零下三十度站岗,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可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年微微发福的肚子,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得拼尽全力了。
第二天,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
“盛总,精密仪器电压不稳,数据跳得厉害!”
“盛总,咱们带过来的矿泉水只够维持三天了,附近的水源在哪儿?”
“盛总,村里老乡不让咱们用他们那口井打水!”
“盛总……”此起彼伏的报告声让盛思源头大如斗。
“都别乱!一个一个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水的问题。他再次找到了昨天那个黑脸老汉,对方正蹲在土墙根下抽着旱烟。
“大爷,井水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用一下呢?我们可以付钱。”盛思源诚恳地说。
“那是我们全村人的井。”老汉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人用水量大,用多了,我们自家喝啥?”
“那我们少用点,或者按市价付钱,行吗?”
“不要钱。”老汉摆摆手,然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盛思源,“你们真能在这地方种出庄稼来?”
“能!”盛思源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翻找照片,然后递到老汉眼前:“大爷您看,这是我们在别的地方成功改造的盐碱地,那土质,比咱们这儿还差劲。这是收获时候拍的。” 照片上,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翻滚,一派丰收景象。老汉眯着眼,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将信将疑:“真能……长成这个样子?”
“千真万确!”盛思源保证道。老汉沉默了片刻,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站起身:“井水可以用。但规矩是,一天最多只能打三桶。”
“够了!太感谢您了,大爷!”盛思源连忙道谢。
“先别急着谢。”老汉神色严肃地补充道,“要是种不出来,你们就得趁早走人。别白白耽误了我们这儿的地,也耽误大家的盼头。”
水的问题刚勉强解决,下午又出了事。一辆运送后续补给的运输车,在半山腰抛锚了。
“变速箱出了毛病!”司机急得满头大汗,围着车子打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咋整啊!”
盛思源立刻带着小王和小赵赶了过去。三个人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趴到车底检查。等爬出来时,都是一身尘土。
“能修好吗?”小赵着急地问。
“得换零件。”司机摇头,“得派人回县城买,来回最快也得明天下午了。” 盛思源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从山那边压过来,眼看天气要变坏。
“不能干等!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咱们人背上去!”盛思源果断下令。
“啊?”小王瞪大了眼睛,“盛总,这箱子二百多斤呢!这山路怎么背?”
“把大箱子拆开!化整为零,分开背!”盛思源说着,已经动手开始解固定货物的绳索。于是,十二个人,像一支蚂蚁运输队,开始一趟一趟地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跋涉,硬是靠肩膀和后背,把设备的各个部件运上山。高海拔地区,空手走路都喘,更别说负重攀爬。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每个人的衣服,又被山风吹干,留下白色的汗渍。
最后一段山坡最为陡峭。盛思源扛着其中最重的一个部件,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小腿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的。
“盛总,换我来扛一会儿吧!”小赵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
“不用!我还能行!”盛思源咬紧牙关,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也顾不上擦。这一刻,他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在兵团的岁月,也是在这样的严酷环境里,扛着沉重的物资,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不能停,停了,那口气就泄了,就真的再也走不动了。终于到了目的地!放下沉重部件的那一刻,盛思源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因为脱力而栽倒。
“盛总!”旁边的小王赶紧扶住他,递过来一个便携氧气瓶。盛思源吸了几口氧,眩晕感才慢慢消退,他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脱力,加上缺氧。”
“大家都坐下歇歇吧。”盛思源示意道。十二个人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回头望向山下,那条他们刚刚用双脚丈量过来的“路”,在群山间蜿蜒曲折,细得像一根绳子。
“咱们……真的能行吗?”不知道是谁,在一片寂静中,极其小声地又提出了这个疑问。依然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晚饭时间到了。盛思源撑着膝盖,努力站了起来,尽管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都起来,回去吃饭,好好休息。明天,活儿还多着呢!”
深夜,盛思源才得空给妻子房梓琪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们到了。这边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差很多。但别担心,我们能搞定。”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妻子永远那么冷静而专业:“安全第一。再难,数据收集工作也不能停,这是项目关键。”
“明白。你和启明还好吗?”
“我们都好。启明今天会清楚地说‘爸爸加油’了。” 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盛思源眼眶猛地一热,他赶紧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的疲惫和脆弱。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回复:“替我亲亲他。告诉他,爸爸一定加油,绝对不会让他和他妈妈失望。”
窗外,一轮清冷的月亮爬上了山巅,将一片如水的光华洒在这片贫瘠而沉默的土地上。盛思源钻进冰冷的睡袋,闭上眼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新的一天,注定伴随着更多的挑战。路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