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苏婉儿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木质扶手。她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楼下准时传来开门声——盛思源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恰到好处的温柔表情。今天下午她可没闲着,早就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房梓琪在书房处理数据,戴着那副能隔音的降噪耳机;小念安在房间写作业;盛启明在儿童房玩玩具;保姆张姨在厨房忙活晚饭。
而楼梯这一段,正好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她听见盛思源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苏婉儿身子一软,嘴里发出一声轻呼:“哎呀——”
整个人就朝着楼梯下方倒去。
这个角度她昨晚在镜子前练了好几遍,保证能正好倒进盛思源怀里。为了效果逼真,她还特意松开了手,怀里的几本书“哗啦”一声散开,噼里啪啦滚下楼梯。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除了——
盛思源正戴着蓝牙耳机,专心跟房梓琪远程讨论数据模型。
“老婆,第三组参数是不是设错了?这个方差大得有点离谱……”
耳机里传来房梓琪平静的声音:“检查一下样本量。检验做修正。”
“我看看啊……”盛思源完全没听见楼上的动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公式,脚步没停。
一步,两步,他走上楼梯转角。
这时候,苏婉儿已经倒下来了。她闭着眼睛,心里美滋滋地等着那双有力的手臂接住自己。
等来的却是——
盛思源下意识地侧身一让。
动作自然得像平时避开个障碍物,嘴里还在念叨:“修正后p值0032,还是显着的……老婆,这结果能用不?”
“可以。但要在论文里注明用了修正。”
“好嘞。”
盛思源继续往上走。
苏婉儿这下真慌了——她人还在往下倒呢!底下可是硬邦邦的楼梯台阶!
“思源哥哥!”她惊呼出声。
盛思源这才抬起头,看见眼前的场景,愣住了:“婉儿?你怎么……”
话没说完,儿童房的门突然开了。
小念安探出脑袋:“弟弟!遥控车不能往楼梯开呀!”
她身后,三岁的盛启明抱着遥控车,小手一按。那辆红色小车“嗖”地冲出来,不偏不倚,直奔楼梯。
正好冲到苏婉儿脚下。
“啊!”苏婉儿吓得尖叫,脚下一滑。
这回是真滑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扶手太远,墙壁太滑,最后……
她一把抓住了楼梯拐角那个落地花瓶架。
仿古工艺,实木打的,死沉死沉。
架子晃了晃,没倒。
可苏婉儿整个人挂在了架子上,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活像只受惊的树懒。裙子掀起来一角,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尴尬再到羞愤,精彩极了。
盛思源总算反应过来了:“你没事吧?”
他伸手想帮忙,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这姿势,实在不好扶。
正僵持着,书房门开了。
房梓琪走出来,摘下耳机,扫了一眼现场:
苏婉儿狼狈地挂在花瓶架上,散落一地的书,吓哭的盛启明,还有那辆停在楼梯口的遥控车。
“张姨。”房梓琪平静地开口。
保姆从厨房小跑出来:“哎呦!这是咋回事儿!”
“帮忙扶一下。”房梓琪说。
她走过去,先把儿子抱起来:“启明不哭,妈妈在。”
然后才看向苏婉儿:“能自己下来吗?”
苏婉儿脸红得快要滴血:“我……我脚好像扭了……”
“哦。”
房梓琪把儿子交给张姨,自己走上前。她没直接扶苏婉儿,而是先检查了花瓶架:“架子没坏。”
又低头看了看楼梯:“地面干燥,摩擦系数正常。”
最后才看向苏婉儿,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才穿的是拖鞋吧?纹磨损得厉害,防滑性能下降63。建议换一双。”
这话说得,跟做实验报告似的。
苏婉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盛思源赶紧上前,把苏婉儿从架子上“摘”下来:“能站住吗?”
“能……”苏婉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只脚不敢用力,只能靠着盛思源。
“我扶你回房间。”
“谢谢思源哥哥……”苏婉儿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回是真哭,羞愤的。
小念安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婉儿阿姨,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摔倒的呀?”
童言无忌,却一针见血。
苏婉儿身体一僵。
“念安,别瞎说。”盛思源制止。
“我没瞎说,”小念安认真得很,“我刚才看见婉儿阿姨在楼梯口站了好久,一直往下面看。”
“我那是在……在想事情。”苏婉儿辩解。
“可你平时想事情,不是这个姿势呀。”小念安当场学了一下——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的样子,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苏婉儿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念安,回房间写作业去。”盛思源语气严肃了些。
“哦……”小念安撇撇嘴,回了儿童房。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都知道。”
房间里。
苏婉儿坐在床边,盛思源蹲着帮她检查脚踝。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了一下。”
“嗯……”苏婉儿低着头,“对不起,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以后小心点儿,”盛思源说,“楼梯这种地方,不安全。”
他站起身:“你休息吧,晚饭让张姨给你送上来。”
“思源哥哥,”苏婉儿叫住他,“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没有。”
“可我老是出丑……”苏婉儿声音哽咽,“今天这样,梓琪姐姐一定更看不起我了。”
盛思源顿了顿:“梓琪不会看不起你。她只是……比较理性。”
这话说得很委婉了。
苏婉儿咬着嘴唇:“那思源哥哥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别想太多,”盛思源说,“好好休息。”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太不对劲了。他就是再迟钝,也觉得有问题。
正想着,房梓琪走过来了。
“她怎么样?”
“应该没事,”盛思源说,“就是有点……尴尬。”
“嗯,”房梓琪点头,“我测量了楼梯的坡度、摩擦系数,还有她拖鞋的磨损程度。”
“结论是?”
她说得太直接了。
盛思源苦笑:“你也看出来了?”
“数据不会撒谎,”房梓琪说,“而且,她倒下的角度和时机,都太‘巧’了。”
她看着丈夫:“你打算怎么办?”
“我……”盛思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总不能直接赶她走吧?”
“不用赶,”房梓琪说,“给她订后天的机票。理由可以是老家有急事,或者帮她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比含糊好,”房梓琪语气平静,“有些线,划清楚对大家都好。”
盛思源沉默了一会儿。
“行,听你的。”
晚饭时,气氛有点微妙。
苏婉儿没下楼,说脚疼。
小念安扒着饭,眼睛滴溜溜地转。
“妈妈。”
“嗯?”
“如果有人假装摔倒,是不是就是撒谎呀?”
盛屿安看向女儿:“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老师说,撒谎不对,”小念安说,“不管是为了什么。”
盛屿安和房梓琪对视一眼。
“念安说得对,”盛屿安摸摸女儿的头,“不管什么理由,撒谎都是不对的。”
“那如果撒谎的人哭了,要原谅她吗?”
这个问题更犀利了。
陈志祥开口了:“哭不能改变撒谎的事实。原谅可以,但前提是,她知道错了,并且会改正。”
小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她跑回房间,在观察日记上又添了一笔:
【婉儿阿姨假装摔倒,被戳穿。扣10分。】
写完,她托着腮看着本子上的分数——已经负二十了。
舅妈说过,数据积累到一定量,就可以做判断了。
那现在,数据够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婉儿阿姨在这个家,待不久了。
二楼客房里,没开灯。
苏婉儿坐在黑暗里,脚踝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脸面。
今天这场戏,演砸了,砸得彻彻底底。
她以为能制造点暧昧,结果制造了场笑话。那个小丫头,那个房梓琪……
她咬着指甲,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喂,钱总吗?我是婉儿……”
窗外,夜色正浓,掩盖了所有秘密。
也掩盖了,正在悄悄酝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