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农业科技观察》的头条像根刺扎进眼里:
【国家级示范点选址引争议:前沿科技为何落户“不毛之地”?】
文章披着“客观”外衣,字里行间却藏着软刀子。“据悉,‘智慧生态链’首个国家级示范点,选址在甘肃某偏远山区。该地区海拔高、降水少、土壤贫瘠,交通极为不便”——句句没说安屿,句句指向安屿。
“有业内人士质疑:在这种地方搞‘智慧生态’,究竟是科研创新,还是形象工程?”话里话外,就差直接报盛屿安的身份证号了。
绿源科技办公室里,钱茂才盯着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
“妙啊!这文章写得够劲道!”他拍着大腿,扭头问助理,“记者是咱们打点过的吧?”
助理凑上前赔笑:“钱总,这叫……战略合作。咱们提供素材,他们‘客观’报道。”
钱茂才抓起电话,嗓门扯得响亮:“老张,今天这报道看见没?再添把火!重点就写他们‘好高骛远’‘浪费国家资源’!”
又拨通另一个号码:“李主编,下周做个对比专题!一边是安屿在穷山沟摆花架子,一边是咱们绿源在江南鱼米之乡的实绩——对,反差越大越好!”
七八通电话打完,他往椅背一仰,跷起二郎腿。
“安屿啊安屿,自己往火坑跳,可别怪我扇风。”他眯着眼冷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神仙去了都栽跟头。你们非要充英雄?行,我等着看你们摔得多惨!”
安屿项目动员会上,气压有点低。
大屏幕上投出示范点的卫星图——沟壑纵横,满眼焦黄。
“这就是咱们未来六个月要战斗的地方。”盛屿安站在台前,声音稳得像山。她切换图片,一张当地农民土坯房的照片撞进大家眼里:墙皮豁着口子,窗户糊着破塑料袋。
“这儿的老乡,世世代代就靠天吃饭。”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刚有人给我看了篇报道,说咱们选这儿是‘不切实际’。”盛屿安目光扫过全场,“说咱们该挑平原水乡,容易出成绩。”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那我倒要问问——”她突然提高嗓门,“要是都挑好地方,难的地方谁去?专挑容易事干,难事留给谁?”
会议室瞬间安静。
“人家说咱们是去扶贫?没错!”她手指点向屏幕,斩钉截铁,“咱们就是用最尖端的科技,去扶这片土地的贫!让石头缝里长出苗,让最苦的地方看见光——这才叫‘智慧生态链’的真本事!”
掌声像雷一样炸响。
小赵“噌”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盛总说得在理!咱搞农业科研,不就是啃硬骨头的吗?”
小王也蹦起来:“专挑软柿子捏,还算啥本事!”
年轻人一个个起身,眼睛亮得灼人。
房梓琪坐在第一排,推了推眼镜。等掌声稍落,她才开口,声音像清泉流过石子:
“从技术角度论证:选极端环境有三重优势。”
她调出数据图,条分缕析:“第一,此地若成功,其他地区成功率可达95以上;第二,极端环境数据纯净,利于技术验证;第三——”她顿了顿,“这里的问题最典型,破解后能辐射全国同类地区。”
理性分析,却比任何口号都燃。
盛屿安接过话头:“所以这任务,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她目光如炬,“现在怕苦怕累的,可以退出。一旦出发,就没有回头路。”
没人挪窝。
“好!”盛屿安重重点头,“那咱们就——干到底!”
下午,绿源又发通稿。钱茂才亲自出镜,摆出副痛心疾首的脸:
“我不是针对谁,但把宝贵科研资源扔那种地方,就是浪费!”镜头前他摊手叹气,“有些同志啊,太急功近利。科学讲究循序渐进,等技术成熟再推广不好吗?”
采访视频火速传开。评论区吵翻天:
【钱总实话!科研不能搞大跃进!】
【呸!当年袁老蹲田埂时,也有人这么说!】
李翠兰刷着评论,气得直捶桌:“这姓钱的,阴阳怪气没完了!”
盛屿安头都没抬:“让他跳。现在蹦得越高,将来摔得越响。”
“可咱们……”
“翠兰姐,”盛屿安抬眼一笑,“记得在兵团时,零下三十度咋取暖吗?”
“咋取暖?”
“靠心里那团火。”她望向窗外,“信春天会来的人,不怕倒春寒。”
晚上,小念安写完作业,蹭到妈妈身边:
“妈妈,王小美说她爸看新闻了,说你们要去个特别穷的地方。”
“嗯。”
“她说……‘那种地方能搞出啥名堂’。”孩子学得惟妙惟肖。
盛屿安挑眉:“你咋回的她?”
小念安挺起胸脯:“我说,‘就是因为穷,才更要去!把穷变富,才叫真本事!’”
盛屿安搂过女儿,心里软成一片:“说得好。”
“可是妈妈,”小念安歪头,“舅妈去那儿会不会很苦?”
“会。”盛屿安不瞒她,“但舅妈心里有火,不怕苦。”
她亲亲女儿额头:“知道啥叫‘担当’吗?”
“不知道。”
“就是明明难,明明苦,还是要去扛。因为这事,总得有人扛起来。”
小念安眨巴眼:“那我长大了也担当!”
“现在先好好读书。”盛屿安揉揉她脑袋,“书本里的粮食,也能长出担当的根。”
孩子跑回屋,举着日记本冲回来。最新一页画着大大的拇指,旁边歪扭写道:
【今天有人说妈妈傻,妈妈说要把穷变富才是真本事。妈妈100分!】
盛屿安看着那个大拇指,眼眶发热。
是啊,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才是安屿该走的路。
深夜,书房灯还亮着。
房梓琪对着屏幕上的三维地形图调整参数。盛思源端牛奶进来:“还不睡?”
“模拟种植方案。土壤ph偏高,要调配方。”
“有把握吗?”
盛思源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老婆,你真不担心失败?”
“科学允许失败,但使命不允许。”她目光没离开屏幕,“这是国家托付的担子,必须挑稳了。”
盛思源忽然觉得,自己娶了个脊梁铁打的女人。
“老婆,”他轻声说,“等你带着春天回来。”
“嗯。”
窗外星河低垂,书房那盏灯亮到夜浓——那是给远方荒山点起的,第一簇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