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视频会议界面准时亮起。房梓琪瞥了眼时间——正好是小核桃的固定“用餐”时间。她单手调整摄像头,确保画面只露出肩膀以上,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解开哺乳衣的暗扣。
“妈妈在开会哦。”她轻声对怀里的婴儿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小核桃很配合,哼哼两声就开始认真“工作”。
屏幕里,国际耐盐作物学术年会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十几个小窗整齐排列,来自美国、德国、以色列的专家学者们神情严肃。名字挂在角落,标注着“中国·安屿农业生物实验室”。
会议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关于‘瀚海金麦’的大田数据,还有哪位同行有疑问?”
静默了三秒。
第三号小窗亮起。一个花白头发的西方学者出现在画面中,名字显示:prof johnson, a。
房梓琪眯了眯眼。这人她记得——三年前金穗集团还没倒台时,曾高价聘请一批国际专家为他们的“盐碱地改良剂”站台。这位约翰逊教授就是其中一位,收了二十万美元咨询费,出了份漏洞百出的评估报告。
“我想问问中国团队。”约翰逊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东部口音,“你们公布的亩产850公斤数据,是不是有点……太完美了?”
他故意顿了顿,等着同声传译。
翻译将话转成中文的间隙,房梓琪这边,小核桃突然呛了一口奶,小声咳嗽起来。
“哦乖,慢点吃。”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完全忘了自己还连着国际会议。
等小家伙平静下来,她才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约翰逊教授,”房梓琪开口,英语流利得让翻译愣了一下,“您刚才说‘太完美’,是质疑数据真实性,还是质疑我们团队的统计方法?”
直接、干脆,没有任何寒暄。
屏幕里,约翰逊显然没料到对方是个年轻女性,更没料到她会省去所有客套。
“我只是认为,”他调整了一下领带,“这种级别的增幅,需要更……透明的验证过程。”
“透明的验证过程?”房梓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您指的是像您2018年发表在《pnt science》上的那篇《作物耐盐机理研究》那样的透明度吗?”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连主持人都忘了说话。
约翰逊的脸在屏幕上僵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房梓琪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在触控板上操作。她共享了自己的屏幕,调出一份pdf文件,“您那篇论文的第三组数据,标准差计算有误。需要我现场推演吗?”
小核桃这时候吃饱了,发出满足的“唔”声。
房梓琪低头看了眼儿子,轻声说:“再等妈妈五分钟好不好?妈妈在教一位爷爷做数学题。”
“噗——”
不知哪个参会者没忍住笑出了声。
共享屏幕的白板上,房梓琪已经开始写字了。她真的在推演公式,而且是一边单手操作,一边偶尔拍拍怀里的婴儿。
“大家看这里,”她的光标圈出一行数据,“约翰逊教授用了频率学派的t检验,但您的样本量只有n=8,且不符合正态分布。这种情况下应该用贝叶斯校正。”
公式一行行出现,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教科书。
“如果按照正确方法计算,p值应该是0072,不是您论文里写的0032。这意味着您的主要结论‘基因x显着提升耐盐性’……嗯,其实不显着。”
她说完,终于抬头看了看摄像头。
小核桃这时候突然发出响亮的“啊——”声,像是在发表意见。
房梓琪笑了:“你看,我儿子都听懂了。”
会议聊天框瞬间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一边喂奶一边学术打脸】
【我宣布这是我见过最牛的多任务处理】
【教授的脸已经绿成西兰花了】
约翰逊在屏幕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助手在旁边焦急地翻着什么资料,但显然来不及了。
主持人终于回过神:“那个……房博士,您的意思是约翰逊教授那篇论文有计算错误?”
“不止计算错误。”房梓琪调出另一份文献,“后续三篇引用他研究的论文,都基于这个错误结论展开了工作。其中一篇还是贵实验室去年发的,约翰逊教授,您是通讯作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那篇论文的图三,两个重复组的曲线几乎完全重合,这种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我猜是复制粘贴的时候忘了改数据?”
“你——!”约翰逊猛地站起来,画面剧烈晃动。
“哦对了,”房梓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教授,您今天戴的领带……是不是沾到花粉了?”
所有人都一愣。
镜头拉近,果然能看到约翰逊深蓝色领带上沾着些细微的黄色粉末。
“如果我没看错,”房梓琪的声音依然平静,“那是我们实验室培育的‘超级授粉植物-3号’的花粉。上周我们在北京国际农业展上展示过,您当时来我们展位咨询过,还记得吗?”
约翰逊下意识去拍领带。
“别拍。”房梓琪提醒,“那种花粉粘性很强,可能引起轻度过敏反应。更重要的是——”她故意停了停,“它携带我们正在测试的新型转基因标记。虽然对人类无害,但如果您三小时内接触其他作物试验田,可能会造成基因污染。按照国际转基因生物安全协议,这属于二级违规行为。”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核桃这时候打了个哈欠,在妈妈怀里蹭了蹭,睡着了。
房梓琪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对着麦克风说:“所以教授,我建议您现在就去换衣服洗手。会议可以继续,我这边……得哄孩子睡觉了。”
她笑了笑,点击退出会议。
屏幕黑掉前,所有人都看到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年轻妈妈低头亲吻婴儿额头的温柔侧影。
会议结束后二十分钟,房梓琪的手机响了。
是盛屿安打来的。
“梓琪!国际农学会的秘书长刚才联系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兴奋又哭笑不得,“说今天会议直播在线人数破了纪录,现在全网都在传‘喂奶博士暴打学术造假教授’的视频片段!”
房梓琪正抱着睡着的小核桃在客厅踱步:“哦,是约翰逊先挑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盛屿安笑出声,“但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公司公关部刚才接到八个媒体电话,全是问‘房博士平时都这么猛吗’?”
“很猛吗?”房梓琪认真思考,“我只是指出了事实错误。”
“一边哄孩子一边指出事实错误!你知道推特上现在最热的tag是什么吗?!还有人说要把你单手推公式的画面做成励志海报!”
房梓琪走到电脑前,单手打开社交媒体。
果然,会议片段已经被剪辑成各种版本。最火的一个配文是:“当你以为能欺负新手妈妈时,没想到对方是能在喂奶间隙推翻你学术生涯的狠人。”
评论里一片欢乐:
【教授:我就质疑一下 博士:你论文算错了 顺便你领带脏了 再顺便你要违规了】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建议约翰逊教授下次找茬前,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哺乳期】
【只有我注意到她儿子全程很配合吗?未来学霸预定】
房梓琪看了几条,嘴角微微上扬。
“屿安姐,”她突然说,“约翰逊三年前收金穗集团钱的事,我之前查文献时偶然发现的。这次他跳出来,正好是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早就准备好了?”盛屿安问。
“资料准备了半年。”房梓琪说,“本来想等他们实验室发新论文时再用的,没想到他今天自己撞上来。”
盛屿安在电话里大笑。
“怪不得你那么淡定!所以你今天开会是故意喂奶的?就为了制造反差效果?”
“那倒不是。”房梓琪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脸,“小核桃的吃饭时间很固定,不能乱改。只是凑巧了。”
“凑巧得好!”盛屿安笑得更欢了,“对了,刚才德国马普研究所的所长也发邮件了,想邀请你做特邀报告。还说……可以带家属,他们提供母婴室。”
“可以考虑。”房梓琪说,“前提是他们得先清理门户。约翰逊那种收钱办事的学者,不该留在学术圈。”
“这个你放心。”盛屿安的声音认真起来,“你今天的‘现场教学’视频,已经发到全球十几个顶尖实验室的负责人邮箱了。包括他母校的学术道德委员会。”
“效率这么高?”
“陈志祥的战友在网络安全部门,帮了点小忙。”盛屿安笑道,“他说这叫‘军民融合,打击学术腐败’。”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
房梓琪放下手机,轻轻把小核桃放进婴儿床。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妈妈刚才在国际学术圈扔了颗炸弹。
她走到书房,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份文献分析报告,全是她过去几年抽空整理的。每份都标注着问题论文、作者、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第一个。”她轻声说,在“johnson, 2018”那条记录后面打了个勾。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国际农业生物伦理委员会
标题:关于您今日会议上提及的学术不端行为的正式调查邀请
房梓琪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然后回复:
“同意配合调查。附上详细数据分析报告及原始数据来源。另:建议贵委员会建立转基因材料接触预警系统,避免今日类似花粉污染事件再次发生。技术方案可参考我团队已发表的生物安全监控协议。”
她写完,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ps:如需哺乳期学者参与会议的时间安排建议,我也可提供经验分享。”
点击发送。
晚上七点,盛思源下班回家,一进门就嚷嚷:“老婆!你现在是国际名人了!”
房梓琪正在给婴儿床挂新的床铃,头也不回:“你又看到什么了?”
“我们公司群都炸了!”盛思源举着手机冲进来,“有客户把会议片段发群里,现在全行业都知道我老婆是‘战神妈妈’!”
“太夸张了。”
“一点不夸张!”盛思源凑过来亲了她一下,“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那个约翰逊,下午真的跑医院去了!”
房梓琪转头:“过敏了?”
“不是!”盛思源笑得直不起腰,“他是担心花粉有什么辐射或者变异效果,非要做个全身检查!结果医生看完领带上的花粉,说就是普通松树花粉,超市两美元一包那种!”
房梓琪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们展位上周用的‘超级授粉植物’是松树杂交种,花粉外观确实和普通松树花粉很像。”她摇摇头,“他连这个都分不清,也敢质疑我们的转基因技术?”
“所以说你打脸打得狠啊!”盛思源搂住她,“从学术能力到专业识别,全方位碾压。现在网上都说,惹谁也别惹哺乳期的女科学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是一边喂奶一边看论文,还是一边喂奶一边写论文。”
小核桃这时候醒了,发出咿呀声。
房梓琪走过去抱起儿子,对盛思源说:“其实今天最让我高兴的不是打脸约翰逊。”
“那是什么?”
“是会议结束后,有七个年轻女研究员给我发邮件。”她的眼睛亮起来,“她们说看到我能兼顾科研和育儿,还这么硬气,突然觉得自己的路也能走下去。”
盛思源安静下来。
“其中有个印度的女博士,说她实验室教授总说‘女人生了孩子学术生涯就完了’。”房梓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今天把会议视频给教授看了。”
“教授怎么说?”
“教授沉默了十分钟,然后说……那以后你哺乳期也可以在家远程参会。”房梓琪笑了,“就这一点改变,对她来说就是胜利。”
盛思源看着她,突然用力抱了抱她和孩子。
“我老婆真棒。”
“是你老婆真棒。”房梓琪纠正。
“对,我老婆真棒。”盛思源亲亲她的额头,“所以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顿好的,庆祝房博士在国际学术界‘杀疯了’!”
“简单点就行。”房梓琪说,“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番茄牛腩,热一下。另外——”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记得提醒我,明天开始整理约翰逊实验室另外五篇问题论文。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得做彻底。”
盛思源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给房博士递试管、热饭菜、还有……呃,整理黑材料!”
房梓琪被他逗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但有些光,一旦亮起,就会照得很远很远——比如一个妈妈在哺乳间隙敲出的公式,比如年轻女研究员们重新燃起的希望,比如学术圈里,终于有人敢对潜规则平静地说“你算错了”。
而且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说——“哦,这里有个错误,我改一下。”
如此简单,如此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