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莲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第三次把手里的简历揉成一团,又小心翼翼地抚平。“服刑经历”那四个字,在纸面上格外刺眼,像烧红的烙印,烫得每个面试官眉头一紧,手一扬:“下一个。”
就这么三个字,她听了无数遍。从超市理货员、餐馆洗碗工、快递分拣员,到写字楼厕所清洁工——“有前科,影响公司形象”成了她绕不开的坎。兜里还剩二十三块五,只够今晚一包泡面。
“妈,我真找不着工作……”她躲在公共电话亭里,声音带着哭腔。
“找不着也得找!”电话那头,章爱荣的声音又急又燥,“你表姐现在那么风光,你去找她啊!她敢不帮忙?”
陈小莲哆嗦了一下。找盛屿安?她宁可饿死。
挂了电话,她拖着步子往租的地下室走。路过报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贴满广告的玻璃窗,突然停住。启事贴在角落:
要求:吃苦耐劳,服从管理
待遇:月薪三千五,五险一金,包午餐
陈小莲盯着那行字,足足盯了三分钟。心脏咚咚乱跳。去,还是不去?去了,万一撞上盛屿安……不去,明天真要吃土了。她一咬牙,撕下了启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小莲穿着唯一还算体面的衬衫牛仔裤,站在安屿农科气派的玻璃大楼前,腿有点发软。深呼吸,推门。前台是个圆脸小姑娘,笑得甜:“您好,请问找谁?”
“我……我应聘保洁员。”
“哦哦,后勤面试在三楼会议室。李总监亲自面试。”
“李总监?”
“对,李翠兰李总监。我们行政部老大。”
陈小莲脑子里“轰”的一声。李翠兰?那个当年在兵团被她嘲笑“土包子”的李翠兰,现在是总监?
电梯上行,三楼。会议室门开着,陈小莲探头一看——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烫成小卷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文件。侧面看确实像李翠兰,可又不太像。以前的李翠兰土里土气、说话大嗓门,现在这个……
“杵门口干啥?进来。”李翠兰头也不抬。
陈小莲硬着头皮走进去。李翠兰这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陈小莲这才发现她还戴眼镜了。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五秒钟。
“哟。”李翠兰先开口,放下文件,“这不小莲嘛?”她上下打量着陈小莲,眼神活像在菜市场挑猪肉,“出狱啦?改造得咋样?”
陈小莲脸涨得通红:“李……李姐……”
“叫李总监。”李翠兰纠正,“现在是工作时间。”
“……李总监。”
“简历呢?”
陈小莲赶紧递过去。李翠兰翻开,看得特别慢,看到“服刑经历”时眉毛一挑:“盗窃商业机密罪……啧啧,这罪名,挺时髦啊。”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坐过牢还懂高科技了?在里头学的?”
陈小莲指甲掐进手心:“李总监,我……我改造好了……”
“改造好?”李翠兰把简历往桌上一扔,“那你说说,为啥想来我们这儿?”
“我……我想重新做人……”
“这话跟法官说去。”李翠兰打断,“我问的是,为啥选我们公司?”
陈小莲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因为你们招保洁员不查前科”吧?“因为……”她脑子飞快转,“因为安屿是知名企业,我想……想在一个好环境里工作……”
李翠兰笑了,笑得陈小莲心里发毛。“行啊。”她站起身,从墙边拿起一把崭新的拖把,“既然想工作,那就先试试活儿。”她把拖把塞到陈小莲手里,“三楼,最里面那间实验室。房博士的实验室。”
陈小莲一愣:“拖……拖地?”
“不然呢?”李翠兰挑眉,“保洁员不拖地,还想搞科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房博士的实验室,规矩严。第一,进去前换无菌服、鞋套、帽子、口罩。有清洁工具必须用75酒精擦拭三遍。第三,地板上不能有一根头发、一点灰尘、一个脚印。”
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上周有个保洁大姐,拖完地房博士用棉签取样,检测出三个不同菌落。你猜怎么着?”
陈小莲咽了口唾沫:“怎……怎么着?”
“那大姐当场被辞退。”李翠兰直起身,“房博士说,她的实验室空气洁净度要求比医院手术室还高。掉根头发,都可能影响实验结果。”
陈小莲手开始抖。“所以啊,”李翠兰拍拍她的肩,“好好干。让我看看你这‘改造好’的成果。”她指了指走廊尽头,“去吧。三小时后我来验收。”
陈小莲抱着拖把,像抱着根烧火棍,一步一步挪到实验室门口。门牌上写着:房梓琪博士实验室 洁净等级:百级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旁边有个小更衣室,墙上贴满流程图:如何穿无菌服、如何洗手、如何消毒……陈小莲看得眼花缭乱,一咬牙,按流程来。洗手七步法,洗了五分钟;无菌服穿得歪歪扭扭;鞋套太大,走路像踩高跷;口罩差点把自己憋死。
全副武装后,她推开实验室的门,然后呆住了。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光洁得像镜子;天花板上一排排高效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实验台整齐得像仪仗队;仪器锃亮,没有一丝灰尘。真的,一丝都没有。陈小莲低头看看手里的拖把,突然觉得这玩意儿跟这里格格不入,像扛着锄头进皇宫。
不管了。她拧开水桶——水是特制的无菌水,李翠兰交代的。浸湿拖把,开始拖地。第一遍,很用力,拖完回头看,地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她心里一咯噔,赶紧拖第二遍,这次轻些,但水痕还是没完全消失。第三遍,她几乎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汗从额头滴下来,掉在口罩里,痒,不敢挠。
三小时,她就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实验室里,来回拖了七遍。最后一遍拖完,她瘫坐在地上,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但看着光可鉴人的地面,心里有点小得意:这回总该行了吧?
正想着,门开了。李翠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白大褂、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陈小莲认出那是房梓琪,电视上见过。
“拖完了?”李翠兰问。
“拖……拖完了。”陈小莲赶紧站起来。
房梓琪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打开,蹲下身,光束贴着地面扫过,像探照灯。突然停下:“这里。”她指着一个墙角。陈小莲凑过去看——啥也没有啊?房梓琪又掏出个镊子,夹起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灰尘颗粒。直径约10微米。”她站起身,又从另一个墙角夹起一根……一根头发?那头发短的,跟眼睫毛似的:“人类毛发。长度03毫米。”她看向陈小莲,“你是新来的保洁员?”
陈小莲点头如捣蒜。
“以前在哪儿工作?”
“我……我刚出狱……”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房梓琪表情没什么变化:“服刑期间做过保洁工作吗?”
“做……做过监狱工厂的清洁……”
“那里的洁净标准是多少?”
“啊?”
“空气洁净度。”房梓琪耐心解释,“比如每立方米允许有多少个05微米以上的颗粒物。”
陈小莲彻底懵了。打扫卫生还要懂这个?李翠兰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房梓琪摇摇头,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仪器:“这是手持式粒子计数器。”她打开,在实验室不同位置测了测,“现在室内洁净度:每立方米12万个05微米颗粒物。”她看向陈小莲,“百级洁净室的标准是:每立方米不超过100个。”她顿了顿,“你拖了七遍,把洁净度从十万拖到了十二万。,但绝对值依然超标1200倍。”
陈小莲听不懂那些数字,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你不合格。”
房梓琪收起仪器:“李总监,下次招聘保洁员,建议增加基础微生物学测试。”她看向陈小莲,“如果你真想从事洁净室保洁工作,建议先去考个洁净室管理员资格证书。”说完,走了。
留下陈小莲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李翠兰终于笑出声:“听见没?房博士让你去考证呢!”她拍拍陈小莲的肩,“不过呢,看在你拖了七遍的份上……”陈小莲眼睛一亮。
“楼下普通办公区的保洁员,月薪两千八,干不干?”
两千八,比招聘启事上少七百。但陈小莲还是赶紧点头:“干!我干!”
“行。”李翠兰领着她下楼,“普通区要求没那么高,但也不能马虎。咱们公司扫地的大妈……”她顿了顿,“可都是退役侦察兵转业的。”
陈小莲脚下一绊:“啥?”
“不信?”李翠兰推开二楼保洁工具间的门。里面三个穿着保洁服的大妈正在聊天——一个大妈正在擦窗户,单手撑窗台,一个利落的翻身骑在窗沿上,动作矫健得像二十岁小伙;另一个大妈在整理拖把,手腕一抖,拖把杆在指尖转了个花;第三个……在徒手掰苹果,一掰两半,清脆的“咔嚓”声。
陈小莲下巴快掉地上了。
李翠兰很满意她的表情:“王姐,特种部队退役,徒手爬五楼不带喘气。张姨,当年军区大比武女子格斗冠军。刘婶,拆弹部队出身,现在专门负责排查公司安全隐患。”她看向陈小莲,“所以啊,想来这儿搞事?”她笑了笑,“得先问问这些大姐同不同意。”
陈小莲落荒而逃,连那句“两千八的工作”都忘了问。跑出大楼时,听见身后传来李翠兰中气十足的喊声:“下一位应聘者——”声音带着笑,在阳光里飘得很远。
陈小莲跑到公交站,扶着栏杆喘气,回头看看那栋气派的玻璃大楼,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牢,白坐了。在这个地方,连扫地的大妈都能秒杀她。她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去哪儿呢……”她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茫然了。
手机响了,是章爱荣:“怎么样?应聘上了没?”
陈小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以后……别再提表姐了。”
“为啥?”
“因为……”陈小莲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片,“咱们跟她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她挂了电话。公交来了,她上了车,不知道去哪儿,但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这辈子都别去招惹。比如那栋楼,比如楼里那些……连扫地都扫出国家级标准的人。
车里,收音机正放着一档农业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兴奋:“近日,安屿农科‘瀚海金麦’团队再获突破,第二代品种在重度盐碱地亩产突破一千五百公斤……”
陈小莲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盛屿安还是个土里土气的兵团女兵时,她曾经嘲笑过她:“你这种乡下丫头,一辈子也就种种地了。”现在……人家把地种到了人民大会堂,种到了国际领奖台,种到了她连扫地都没资格进去的实验室。
她笑了,笑自己。车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身上,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