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十五分。
安屿农科的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五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
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都穿着正装。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中年男人就亮出证件。
“市安全生产委员会,联合检查组。”
证件啪地一声放在台面上。
“请你们负责人出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盛屿安正好从二楼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她走下来,脸上已经换上职业微笑。
“我是负责人盛屿安。请问各位是……”
“联合检查组。”中年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硬邦邦的,“根据上级部署,对辖区内农业科技企业进行安全生产专项检查。这是通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盖着公章。
日期就是今天。
盛屿安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检查范围:生产经营场所、实验室、仓库、消防设施、安全生产制度落实情况……
检查时间:三到五天。
带队领导:林国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林主任?”
“是我。”林国栋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盛总,请配合工作。先带我们看看你们的实验室。”
“现在?”
“对,现在。”
林国栋看了眼手表。
“我们时间有限。”
盛屿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侧身。
“请跟我来。”
实验室在三楼。
房梓琪正在给几个实习生讲今天的实验安排。
门被推开时,她皱了皱眉。
“屿安姐,这是……”
“检查组。”盛屿安简单介绍,“这位是林主任。他们要检查实验室安全。”
房梓琪推了推眼镜。
“现在?”
“对,现在。”林国栋已经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实验室,“你们继续工作,我们看看。”
他走到第一个实验台前。
台上摆着几台pcr仪,正在运转。
“这些设备,有安全操作规程吗?”
“有。”房梓琪从旁边文件架上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所有设备的操作规程,每个操作员上岗前都要培训。”
林国栋翻了翻。
“培训记录呢?”
“在这里。”房梓琪又抽出一本。
林国栋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翻得很慢。
很仔细。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个实习生大气不敢出,低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五分钟后,林国栋合上册子。
“记录不够详细。培训时间、考核成绩、签字确认,都要有。”
房梓琪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林国栋继续往前走。
走到无菌操作台前。
“这个区域,为什么没有明显的警示标识?”
“进入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无菌区。”房梓琪说,“而且门口有标识。”
“我指的是操作台本身。”林国栋指着台面,“应该有‘无菌操作区,禁止触摸’的标识。这是基本规范。”
房梓琪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不干胶标签。
当场贴上。
动作利落。
林国栋脸色僵了僵。
继续检查。
走到药品柜前。
“危险化学品管理台账呢?”
房梓琪打开旁边一个上锁的铁皮柜,拿出三本台账。
“这是入库记录。”
“这是使用记录。”
“这是废弃物处置记录。”
林国栋一本本翻。
翻到第三本时,突然停下。
“这个月五号,你们处理了一批过期培养基。处理方式写的‘高温灭菌后按一般垃圾处理’。”
“有什么问题吗?”房梓琪问。
“高温灭菌,温度多少?时间多少?谁操作的?有监控记录吗?”林国栋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万一灭菌不彻底,造成环境污染,谁负责?”
房梓琪推了推眼镜。
“我要的是你们的具体操作记录。”林国栋语气强硬,“口头说不行,要有书面证明。”
房梓琪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视频截图。
每一张都标着日期、时间、设备编号、操作人员。
“这是过去三个月所有高温灭菌操作的监控记录。”房梓琪说,“如果林主任需要,我可以打印出来。”
林国栋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不用了。”
他转身,继续检查。
走到窗台边。
那里摆着一排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林国栋突然停下。
指着其中一盆绿萝。
“这个,为什么没有粘贴安全标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实习生抬起头,表情古怪。
房梓琪也愣了愣。
“您是说……绿萝?”
“对。”林国栋一脸严肃,“实验室里的一切物品,都要有明确标识。这是什么植物?有没有毒性?万一有员工误食,或者过敏,怎么办?”
他看向房梓琪。
“你们的管理,不够细致。”
房梓琪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图鉴。
翻开某一页。
推到林国栋面前。
“绿萝,学名epiprenu aureu,天南星科麒麟叶属植物。”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
“毒性等级:微毒。主要毒性成分为草酸钙针晶,对口腔、咽喉有刺激作用,但致死剂量极大,成年人需要摄入数公斤叶片才可能造成严重中毒。”
林国栋:“……”
“至于过敏。”房梓琪继续说,“绿萝不是常见过敏原。但如果林主任需要,我可以提供这盆绿萝的植物学鉴定报告,以及实验室采购时的毒性测试数据。”
她顿了顿。
“当然,如果需要,我还可以给它做一份dna条形码鉴定,确保它确实是绿萝,而不是其他有毒植物伪装的。”
旁边一个女检查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捂住嘴。
林国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清了清嗓子。
“房博士,我们是在严肃检查,不是开玩笑。”
“我也很严肃。”房梓琪推了推眼镜,“您刚才提的问题,确实涉及实验室安全管理。既然提出来了,我就应该给出负责任的回答。”
她把那本图鉴收回去。
“如果林主任还有其他关于绿萝的问题,我可以继续解答。或者,您对实验室其他植物也有疑问?那盆吊兰,那盆虎皮兰,我都可以提供相关资料。”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不用了。”
他转身,对身后几个检查员说:“继续检查其他区域。”
离开实验室时,林国栋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盛屿安跟在他身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楼下仓库。
检查组又开始挑毛病。
“消防器材摆放位置不合理。”
“货品堆放高度超标。”
“安全通道有杂物。”
每一条,都记录在检查表上。
盛屿安看着,没说话。
只是让行政人员跟着记录,说一条,改一条。
最后回到会议室。
林国栋坐在主位,表情重新恢复严肃。
“盛总,通过今天的初步检查,我们发现你们公司在安全生产管理方面,存在不少问题。”
他翻开记录本。
“第一,实验室安全管理不够规范。第二,危险化学品台账记录不完整。第三,消防设施维护不到位。第四……”
他一口气说了七条。
说完,抬头看向盛屿安。
“检查组将在这里驻点三到五天,进行全面深入的检查。希望你们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整改。”
盛屿安点头。
“我们一定配合。”
“那就好。”林国栋合上本子,“明天上午九点,检查财务账目和税务情况。请提前准备好所有资料。”
“好的。”
送走检查组,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几个年轻员工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盛总,他们这是……”
“正常工作。”盛屿安语气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小刘,去把消防器材位置调整一下。小王,把安全通道清理干净。”
她说完,转身上楼。
实验室里,房梓琪还在给那盆绿萝贴标签。
贴得很认真。
位置端正。
“你真贴啊?”盛屿安走进来。
“既然提出来了,就规范到位。”房梓琪贴完最后一张,“不过我在想,要不要给每片叶子也贴上?毕竟理论上,任何一部分都有可能被误食。”
盛屿安笑了。
“你气死他算了。”
“我没有气他。”房梓琪一脸认真,“我是严格按照检查要求,完善安全管理。”
盛屿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检查组离开的背影。
“他们明天还要来查账。”
“预料之中。”房梓琪走到她身边,“‘合规’手段,通常就是从安全、环保、税务这些地方下手。查不出实质问题,也能拖垮你。”
“你觉得他们能查出什么?”
“查不出。”房梓琪说,“我们的账,比脸还干净。”
她顿了顿。
“但他们可以‘认为’有问题。然后要求解释,要求补充材料,要求整改。一遍遍折腾,直到你烦,你乱,你出错。”
盛屿安看向她。
“你怎么这么懂?”
“我爸以前开过厂。”房梓琪语气平淡,“见过类似的事。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让我好好读书,别做生意。”
她推了推眼镜。
“但现在看来,读书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盛屿安拍了拍她的肩。
“别担心。有我在。”
房梓琪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屿安姐。”
“嗯?”
“那盆绿萝,其实真有点毒性。”房梓琪指指窗台,“不过得吃好几斤。所以理论上,林主任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盛屿安:“……”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给实验室每个人都做一次绿萝毒性知识培训?”房梓琪认真地问,“顺便考核。不及格的,不准靠近窗台。”
盛屿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
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房梓琪。”
“嗯?”
“你真是个天才。”
“谢谢夸奖。”房梓琪点头,“那培训的事……”
“批了。”盛屿安笑得肩膀直抖,“明天就培训。题目你出,越难越好。让检查组看看,咱们的安全管理,有多‘到位’。”
窗外,天色阴沉。
像是要下雨。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