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白得晃眼。
盛屿安站在无菌操作台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排培养皿,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
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姐,你站那儿都快成雕塑了。”盛思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袋子,“梓琪熬了个通宵,我刚把她押去休息室躺会儿。你先吃点——”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操作台上的东西。
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是……”
盛屿安终于转过头,眼底有血丝,却亮得惊人。她让开身子,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成了。”
操作台上,十二个培养皿整齐排列。每个皿中,嫩绿色的幼苗已经长出三片真叶。特殊的营养基让它们的根系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脉络,在灯光下仿佛流动的碎金。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旁边三个透明实验箱里,是用模拟盐碱土、沙土和正常土壤分别培育的成熟植株。不过三十厘米高,麦穗却沉甸甸地垂下——每一穗的颗粒数,肉眼可见地比普通小麦多出近一倍。
而且麦粒不是常见的浅黄。
是浓郁的金色。
仿佛把秋天最灿烂的阳光,都浓缩进了这小小的籽实里。
盛思源一步步挪过去,腿有点软。他蹲在实验箱前,脸几乎贴到玻璃上,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我去叫梓琪!她必须亲眼看看!现在!立刻!”
“站住。”盛屿安拽住他后衣领,“让她睡半小时。连续七十二小时盯着数据,铁人也扛不住。”
“我扛得住。”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房梓琪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她脸色苍白,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平日里一丝不苟扎起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颊边。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根本没看盛屿安和盛思源,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旁边厚厚一沓数据记录表。
手指翻得飞快。
“模拟盐碱环境,ph值83,含盐量06。”她的声音干涩却平稳,“对照组普通小麦第三日枯萎,第七日全部死亡。”
“实验组‘瀚海金麦’,出苗率987。”
“最终亩产……”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盛屿安,“测产数据出来了吗?”
盛屿安深吸一口气,指向旁边一台还在打印数据的仪器。
吱吱的打印声中,长长的纸带缓缓吐出。
房梓琪扯下纸带。
她的手指从最上方的数字往下滑,停在最后一行。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良久。
房梓琪的肩膀开始抖。
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她抬手捂住脸,数据纸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盛思源慌了,冲过去扶住她:“老婆?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低血糖?我去拿巧克力——”
“思源。”
房梓琪放下手。
满脸是泪。
却咧着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亩产……”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一千二百……三十七公斤……”
盛思源僵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地上那张纸。
白纸黑字。
【模拟盐碱环境(重度)实测亩产:1237kg】
【模拟沙土环境实测亩产:1355kg】
【正常土壤对照实测亩产:1422kg】
“普通小麦……”盛思源喃喃道,“在最好的水浇地,亩产也就……三四百公斤吧?”
“去年全省最高纪录,是四百一十八公斤。”盛屿安轻声补充,“还是在风调雨顺、全程精心管理的情况下。”
三人互相看着。
然后几乎同时——
“成了!!!”
盛思源一把抱起房梓琪转圈,转了两圈才想起老婆怀着孕,吓得赶紧轻轻放下,自己却蹦得老高:“一千二百公斤!盐碱地!姐!你听见了吗!这他妈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房梓琪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难得爆了粗口:“他妈的……终于成了……”
盛屿安没说话。
她走到实验箱前,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穗麦子。
金灿灿的麦穗躺在掌心,沉甸甸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她轻轻搓开一颗麦粒,乳白色的胚乳饱满紧实,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不仅是产量。”她声音很轻,“营养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房梓琪抹了把脸,恢复了些许冷静,快步走到另一台仪器前,调出数据。
“锌、铁、硒三种微量元素,分别高出普通小麦的23倍、18倍和31倍。”
“最关键的——”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其基因序列中,发现了一段特殊的表达片段。它能让植株在极端环境下,启动一套‘逆境代谢通路’。简单说,就是越恶劣的环境,它越能把有限的资源,优先用于籽实积累。”
盛思源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激动。
他凑到那穗麦子前,眼睛放光:“老婆!这要是推广开,西北那些盐碱地、沙荒地,全都能变成粮仓!还有那些缺水山区……这得救多少人!你真是……你真是当代神农!”
房梓琪推了推眼镜。
表情很认真。
“首先,神农氏是传说中的人物,其存在缺乏考古学和文献学上的直接证据。农业起源是一个漫长且多中心的演化过程,不能归功于单一个体。”
盛思源:“……”
“其次,”房梓琪继续道,“‘瀚海金麦’的成功,是系统生物工程学、表观遗传学调控、植物逆境生理学,以及定向基因编辑技术——当然,还有屿安姐提供的特殊‘原始材料’——多方协作的结果。这是一个现代科学研究的典型案例,不宜用神话叙事来概括。”
盛思源张了张嘴。
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捧住房梓琪的脸。
“老婆。”
“嗯?”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他认真地说,“但睡觉前,我要说——”
他凑近,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老婆!房梓琪博士!就是最棒的!比神农还棒!”
房梓琪愣了愣。
苍白的脸上,一点点泛出红晕。
她别开视线,小声嘟囔:“……你这是非科学的主观情感表达。”
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盛屿安看着这对活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她把麦穗放回实验箱,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想起空间里那片永远灿烂的麦田——那是她用终阶能力,配合梓琪无数次调整参数,才培育出的“母本”。想起那些埋在西北风沙里的岁月,想起兵团老连长粗糙的手掌,想起李翠兰说起“家里孩子没吃饱”时发红的眼眶。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麦穗沉甸甸的触感。
“梓琪。”她没回头,“这批数据,全部加密。原始样本封存,启动最高级别保护程序。”
房梓琪立刻收敛了笑意:“明白。”
“思源,通知安保部,从今天起,实验楼进出权限升级。所有人员,包括我们三个,进出必须双重验证。”
“已经在安排了。”盛思源点头,“昨晚我就跟姐夫通过气,他那边会调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协助安保。”
盛屿安转过身。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这东西一旦公开……”她顿了顿,“会改变很多事。”
“也会引来很多眼睛。”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兴奋褪去后,现实的分量压上肩头。
房梓琪走到她身边,一起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屿安姐。”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开始学农,是为什么吗?”
盛屿安看向她。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住在乡下。”房梓琪的声音很平静,“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我记得村里有个老太太,把她最后半袋麦子给了孙子,自己吃观音土。”
“她死的时候,肚子胀得很大。”
“我爷爷说,那不是饿死的,是土在肚子里结块,撑死的。”
她推了推眼镜。
“所以后来考大学,我填了农学。我导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苦专业。我说,我想让地里多长点粮食,让吃不上饭的人,能吃上饭。”
“很天真的想法,是吧?”
盛屿安摇头:“不天真。”
房梓琪笑了笑。
“现在,‘瀚海金麦’就在那儿。”她指向实验箱,“它可能还不完美,可能需要更多田间试验,可能会遇到各种问题。但是——”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坚定。
“它代表一种可能性。”
“一种让盐碱地开花,让沙土里长粮,让更多人不挨饿的可能性。”
盛思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所以。”他接话道,“不管会引来多少眼睛,多少麻烦。这东西,咱们必须守住。必须让它,真真正正长在地里,长在需要它的地方。”
盛屿安看着他们。
然后缓缓点头。
“好。”
她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整理数据。动作稳而快,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梓琪,你去睡四小时。之后我们要准备三份材料。”
“第一份,完整技术报告,绝密级,直报国家相关部委。”
“第二份,简化版可行性报告,用于后续申请大规模田间试验。”
“第三份……”她顿了顿,“假报告。数据要做漂亮,但关键参数要留几个‘合理’的误差,逻辑链上埋几个不易察觉的陷阱。”
房梓琪眼睛一亮:“诱饵?”
“预防措施。”盛屿安淡淡道,“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密不透风。既然迟早会有人来窥探,不如我们主动放点‘他们想看到的’出去。”
盛思源搓搓手:“这我在行!保证做得以假乱真!”
“你负责外围安保和人员筛查。”盛屿安瞥他一眼,“造假的事儿,让梓琪来。你上次那份假财报,漏洞多得筛子似的。”
盛思源:“……”
房梓琪抿嘴笑:“其实思源进步很大了。”
“老婆你别安慰我。”盛思源捂脸,“我姐说得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去盯着安保系统升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看着实验室里那两个女人——一个正快速整理数据,一个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勾画假报告的逻辑框架。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她们身上。
盛思源忽然笑了。
“姐。”
“嗯?”
“你说……”他挠挠头,“等这麦子真种遍大西北那天,咱爸咱妈,还有兵团那些老伙计,得多高兴啊。”
盛屿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回头。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但盛思源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去。
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又像,终于扛起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房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的城市彻底醒了。
车流声,人声,遥远的广播声,交织成一片熙攘的背景音。
而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一株株金色的麦苗,正在培养皿中静静生长。
它们还不知道——
自己承载着多少人的期盼。
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