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伊伯带的尽头,在那座由纯粹引力与光线编织而成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宫殿中,审判者将自己庞大的意识,凝聚于一面横贯虚空的光幕之上。
它的王座悬浮在时空的奇点,周围是绝对的死寂与黑暗,没有任何物质可以存在,唯有被扭曲的星光,如同一圈圈哀悼的涟漪,环绕着这片禁区。光幕本身,就是它意志的延伸,正上演着一场在它看来精彩绝伦的戏剧。
光幕上,幽蓝色的能量漩涡正在无情地收缩,那片由法则本身构成的绞肉机,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将两个代表着人类文明最强潜艇的光点,缓缓地扭曲、拉扯、分解。从量子通讯频道的残余波纹中,它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渺小的碳基生命,在被彻底从三维空间抹除前,发出的充满了恐惧、不甘与绝望的哀嚎。
这是多么美妙的乐章。审判者已经聆听过无数个文明在灭亡前奏响的相似曲调,但每一次,它依然能从中品味出一丝新鲜的、令人愉悦的绝望芬芳。
它调整了一下自己由引力场构成的,凡人无法理解的“坐姿”,用一种欣赏古典艺术品的优雅态度,观看着这一切。它早已预料到那个名为陈默的变数会来。甚至,为了让这场戏剧更具观赏性,它还小小地“帮助”了一下,通过微妙的引力透镜效应,让陈默的探测器能够更“顺利”地,在不触发高级警报的前提下,渗透进“拉莱耶”的外围能量场。
否则,以人类现有的,尚未完全摆脱行星引力束缚的原始技术,想要窥探神明的居所,无异于一只夏虫试图理解冰雪的存在,是彻头彻尾的痴人说梦。
这座基地,连同它外围的能量潮汐陷阱,就是它为那个自以为是的全球联盟,精心准备的一座华丽坟墓。它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真正的守备力量,仅仅是启动了基地最基础的能量循环系统——那个处理废料和排放能量的“消化道”,就足以将这些自不量力的挑战者,连同他们的钢铁棺材,一同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是维度上的绝对胜利。就像一个三维生物,可以轻易地,将一个画在纸上的二维王国,连同承载它的纸张一起,揉成一团,然后付之一炬。
过程,不需要费力,只需要一个念头。
王座之下,一团翻涌不休的,呈现出液态金属质感的生命体,正静静地匍匐着,覆盖了广阔的宫殿地面。它的形态在固态与液态之间不断变换,时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对王座的方向做出谦卑的姿态,时而又散开,化为一滩深邃无光的“海洋”,仿佛是王座之下最忠诚的阴影。
它,就是审判者麾下新晋的执政官,代号“深海”。一个诞生于高压气态行星核心的,流体形态的元素生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常规物理法则的一种颠覆与嘲弄。
“伟大的审判者。”
一股冰冷而谄媚的信息流,从“深海”的体内,直接传递到审判者的意识中。它没有声带,沟通依靠的是最直接的思维共振。
“赞美您的智慧。这些低等文明在您布下的棋局中垂死挣扎的姿态,真是……赏心悦目。”
审判者没有回应。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光幕上。它在等待,等待那个真正的主角登场。它知道,陈默一定在看着。它就是要让陈默亲眼看着,他的“盟友”,他的“同胞”,是如何在一种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被彻底抹除,连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它要先摧毁他的羽翼,再击溃他的意志。它要让那个胆敢挑衅神明尊严的凡人,在品尝到最深沉的无力感之后,再跪在自己面前。最后,再将那个有趣的灵魂,连同他身上所有的秘密,一同捕获,作为自己漫长生命中,一件值得收藏的战利品。
“深海”感受到了审判者那如同黑洞般深邃的“专注”,它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但它那流体形态的身躯,却因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贪婪的兴奋而微微起伏,液态金属的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它渴望着,渴望着审判者完成这场“虐杀表演”后,将那个名为“地球”的,蕴含着磅礴生命能量和原始海洋的蓝色星球,赏赐给它。那将是它进化道路上,最丰盛、最美味的一餐。
……
全球联合指挥部。
死寂。一种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绝对的死寂。
空气凝固得让人无法呼吸,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在这巨大的悲剧面前停滞了。
戴维斯将军的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鹰派将领,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木偶。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最后的通讯,是那名俄国年轻艇员,在舰体被法则撕裂、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用生命发出的,请求向自己发射核弹的悲鸣。那声音,穿透了量子通讯的嘈杂电流,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然后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伊万诺夫站着,这位身经百战的俄国将军,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座花岗岩雕像,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角无法抑制的肌肉抽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悲痛。他没有哭,只是缓缓的,对着屏幕上那片已经吞噬了他无数子弟兵的死亡区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为国捐躯的勇士,理应获得这样的敬意。哪怕他们的敌人,是神魔。
“……结束了。”
一位来自欧洲航天局的代表,用干涩到几乎无法发声的嗓音,喃喃自语。他的脸上,是学者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两艘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巅峰的造物,在那个幽蓝色的漩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它们被分解,被吞噬,最终化为了维持那个地狱漩涡运转的能量。他们甚至,连让敌人真正出手一次的资格都没有。人类最引以为傲的利剑,甚至没能触碰到敌人的衣角,就成了对方的养料。
“陈默……”
戴维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他抬起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双眼,看向屏幕一角,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平静的,年轻的东方面孔。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愤怒与绝望。这句质问,是他作为一名失败的将军,所能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然而,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已经彻底被能量潮汐所统治的死亡之海。他的眼神深邃如夜空,没有任何人能读懂他此刻在想什么。那份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显沉重,更显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