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
我将这个词在舌尖轻轻咀嚼了一下,混合着温室带出的、泥土与新生草叶的清新气息,却品出了一丝铁锈般的凛冽寒意。布告栏前学生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兴奋、猜测、担忧交织。我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离开了门厅。
答案在迷宫中央。穿越的不仅仅是树篱。
官方公告总是这样,语焉不详,却最大限度地挑动神经,预示着超出常规的挑战。第三个项目,果然不会仅仅是走迷宫那么简单。魔法迷宫?会移动、会攻击的树篱?还是里面填充了各种魔法生物、陷阱和幻觉?火焰杯的“公平”之下,隐藏的从来都是致命的考验。
而那个假穆迪,必定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会为哈利预设好“通关”的路径吗?还是会将迷宫本身,就变成最终的陷阱?
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迷宫,关于可能出现的危险,关于……复方汤剂。
最后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既然要等,就不能被动地等。我需要主动验证一些猜测,获取能帮助我理解对手(假穆迪)限制和弱点的信息。
于是,在那天下午的魔药课结束后,我刻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坩埚清洗干净,残余材料分类归位,羊皮纸笔记整理齐整。当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如同黑色蝙蝠般在讲台前整理毒液标本的阴沉身影时,我拿起那份关于(无关紧要的)镇定剂改良的论文,走向讲台。
“斯内普教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教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头,他正用一把银质小刀,极其小心地从一只肿胀的、冒着紫色泡泡的蟾蜍背部腺体上刮取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才用他那特有的、滑腻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如果你的论文是要询问为何只得了‘e’而不是‘o’,我可以告诉你,第三页第七行关于月长石粉末与独角兽毛反应的推测,幼稚得令人发笑,完全忽视了在低温环境下……”
“不是关于论文,教授。”我打断了他(这很冒险,但我需要掌控谈话节奏),将论文放在讲台边缘,“是关于一种魔药材料……以及相关配方的一些理论性问题。我想,也许您的见解会比书本更有价值。”
他终于转过身,黑色长袍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习惯性的讥讽和探究。“哦?我们备受瞩目的勇士小姐,终于对魔药学的实际应用产生了那么一丝……超越应付考试的兴趣?”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目光像探针一样刺过来,“说说看。希望你的问题,不至于像你的某些同学一样,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我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学生对深奥知识的求知欲:“我在查阅一些关于……高级变形与伪装类魔药的古籍时,看到了复方汤剂(polyjuice potion)的简要提及。我知道它是一种极其复杂、熬制周期漫长的药剂。” 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斯内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更加锐利。“复方汤剂,”他缓缓重复,声音像蛇在沙地上滑行,“级别的高阶魔药,涉及精密的时间魔法、复杂的生物材料转化以及极其不稳定的魔力平衡。这不是你应该涉足的领域,苏小姐。好奇心,尤其是在魔药领域,常常伴随着……灾难性的后果。”
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但我没有退缩。
“我明白,教授。我只是对其中的一些机制感到好奇。” 我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比如,服用后的持续时间,以及补充的间隔。理论上,药效应该与熬制时使用的‘那个人’的生物材料(头发等)的活性,以及服用者自身的魔力适应性有关。但有没有一个相对普遍的经验值?比如,一般需要间隔多久再饮用一次,才能维持变形的……稳定?”
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的心跳平稳,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痴迷于魔药理论的学生在探讨学术细节。
斯内普紧紧地盯着我,那双黑眼睛里的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储物柜里某个泡在罐子里的东西偶尔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经验值?”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慢,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这不是熬制一锅简单的疥疮药水,苏小姐。复方汤剂的稳定性取决于太多变量:材料的质量、熬制的精度、服用者的身体状况、甚至当天的魔力潮汐。没有‘普遍’的间隔。粗劣的药剂可能只能维持半小时,而完美的成品……或许能支撑十二小时。” 他向前倾身,带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压迫感,“但任何试图长期依赖复方汤剂维持伪装的人,都必须面对魔力反噬、肉体排斥和精神混淆的风险,间隔越短,风险呈指数级增长。你问这个,究竟是想熬制,还是……在怀疑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直接的质问了。
我没有慌乱,反而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点被误解的不悦和坚持:“我只是在研究其原理,教授。理论推导需要参数。那么,材料呢?” 我迅速转移焦点,不给他继续逼问的机会,“配方里提到需要‘非洲树蛇的蛇皮’(boosng sk)。这种材料似乎非常稀有,而且我记得它本身也带有很强的变形特性,是许多高级变形药剂的核心之一。它很难得吗?通常……能从什么渠道获得?药材料商店,比如对角巷的斯拉格&吉格斯药房,会有稳定的供货吗?”
我把问题包装成对材料学的探究,并将购买渠道引向正规商店,显得无害而学术。
斯内普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向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依旧锁着我。
“非洲树蛇皮,”他缓缓说道,像是在背诵某段令人不快的记忆,“的确稀有。非洲树蛇本身就是魔法部分类为xxxx级别的危险生物,其蛇皮剥离和处理需要特殊技巧,否则魔力会迅速消散。对角巷的高级药材商偶尔会有货,但数量稀少,价格昂贵,且通常需要提前预订,接受严格的用途审查。”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毕竟,魔法部对可能用于非法伪装的魔药材料,监控得还算严格——至少在明面上。”
“所以,如果一个人需要大量、或者频繁地获取这种材料,” 我顺着他的话,像是在做逻辑推理,“要么他非常有门路和加隆,要么……他就得通过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比如黑市,或者,”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淡,“直接从源头获取,比如……饲养,或者猎杀?”
斯内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种能让人血液冻结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我。
地下教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而沉重。
最终,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苏小姐,有些问题,就像某些魔药材料,本身带有剧毒。触碰之前,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有相应的解药,以及……承担后果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的魔药天赋不错,但不要把聪明用错了地方。现在,拿着你那份漏洞百出的论文,离开我的教室。”
这是逐客令,也是最后的警告。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讲台上的论文,对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地下教室。
石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和弥漫的魔药气味。
走廊里光线昏暗,我靠在冰凉的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方才与斯内普交锋的紧张感逐渐褪去,转化为冷静的分析。
他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1 复方汤剂没有固定服用间隔,取决于药剂质量和服用者,但频繁服用风险巨大。这解释了假穆迪为什么需要频繁饮用“酒壶”里的东西,以及他偶尔会显露出的不自然僵硬——他很可能在勉强维持一个不稳定的长期伪装,承受着反噬。
2 非洲树蛇皮获取难度高,受监控。假穆迪如果长期需要,必然有非常规渠道。这或许是一条追查的线索。
3 斯内普起了疑心。他肯定察觉到了我的问题并非纯粹的学术好奇。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警告。这意味着他可能也有所怀疑,或者不想卷入?还是说,他也在观察?
无论如何,这次试探是有收获的。假穆迪的伪装并非无懈可击,他有弱点(服药间隔、材料来源),而且,像斯内普这样敏锐的人,可能也已经嗅到了不寻常。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灵狐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出现,跟在我脚边。
迷宫,复方汤剂,假穆迪,非洲树蛇皮……
碎片越来越多。而距离六月二十四日,时间也在一点点逼近。
我需要更多的拼图。在等待迷宫开启的同时,或许……也该稍微关注一下,霍格沃茨里,还有谁在偷偷收集稀有的魔药材料。
毕竟,要熬制复方汤剂,需要的可不止是非洲树蛇皮一样东西。
一场隐藏在课程、作业和日常喧嚣之下的、无声的侦查,或许可以开始了。
五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反常地闷热,城堡的石墙仿佛都在渗出粘腻的湿气。《预言家日报》像往常一样由猫头鹰们扔在早餐桌上,起初并未引起太多额外关注——直到有人惊叫出声。
“梅林啊!看这个!”
头版标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礼堂沉闷的早晨:《魔法部高官神秘失踪!合作司司长巴蒂·克劳奇下落不明!》
文章称,克劳奇司长已连续多日未出现在魔法部,家中空无一人,办公室积满灰尘,仿佛凭空蒸发。魔法部内部讳莫如深,只称正在“紧急调查”,并提及克劳奇先生近期“健康欠佳”“行为异常”。斯基特那特有的、带着暗示的笔调再次浮现,将此事与魁地奇世界杯骚乱、三强争霸赛的“意外”隐隐联系在一起,留下无穷的猜测空间。
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困惑和不安。劳奇,那位以严谨、刻板、忠于规则着称的司长,竟然在第三个项目前夕离奇失踪?
我放下手中的《高级魔药制作》,目光平静地扫过报纸,心头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是假穆迪做的。
这个结论毫无悬念。劳奇,真正的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火焰杯的监管者之一。他知道些什么?是否察觉了火焰杯被做了手脚?或者,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后来失去了控制,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隐患?无论具体原因如何,他的消失,必然与那个占据着穆迪躯壳的冒牌货脱不了干系。
直觉,加上对假穆迪行事风格的判断,给出了这个冷酷的答案。那样一个危险的伪装者,绝不会留下活口,增加暴露的风险。失踪,只是尸体尚未被发现的代名词。
我的目光越过喧哗的人群,投向教师长桌。假穆迪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麦片粥,但他一口未动。那只魔眼正以一个近乎癫狂的速度旋转着,扫视着因新闻而骚动的学生,最后死死定格在格兰芬多长桌——哈利·波特正和罗恩、赫敏激烈地讨论着,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安。假穆迪正常的眼睛则低垂着,盯着桌布上的纹路,嘴角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快得不正常。
他在紧张。也在观察哈利的反应。
不过穆迪这几天没出过校园的话…… 我迅速回忆。自从第二个项目后,假穆迪除了上课,确实极少离开城堡,偶尔在场地巡视,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克劳奇是在近期遇害,尸体处理就成了大问题。霍格沃茨防护严密,家养小精灵和费尔奇对垃圾处理都有监控,随意抛尸风险极高。最可能的地点……
禁林。
那片广袤、黑暗、充满了未知魔法和危险生物的森林,是隐藏秘密最理想的地方。无论是掩埋、沉入沼泽,还是让某些“居民”帮忙处理,都再合适不过。而且,从城堡到禁林边缘,有许多隐蔽的路径可走,尤其是对一位熟知城堡密道、又顶着“前傲罗”光环的教授来说。
时机紧迫。假穆迪很可能已经处理完尸体,或者正打算去处理。一旦证据被彻底销毁(变形、溶解、喂给八眼巨蛛……),再想揭露他就难上加难了。
心念电转间,我已做出决定。
早餐草草结束,我避开人群,迅速返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灵狐感应到我的召唤,从阴影中轻盈跃出,落在我膝头。
我关好寝室的门,布下简单的隔音咒,然后捧起灵狐,直视它琉璃般的眼眸。它的光屑随着我情绪的紧绷而微微闪烁。
“听着,”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巴蒂·克劳奇,那个失踪的司长。假穆迪杀了他,尸体很可能在禁林。”
灵狐的耳朵瞬间竖起,眼睛睁大。
“我要你去找。现在,立刻。”我的指尖轻轻点触它额头,尝试将我所知的、关于克劳奇外貌、衣着(严谨的黑色巫师袍?)、可能的气味(古龙水?羊皮纸?)等信息,连同假穆迪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剂、旧皮革和黑暗魔法的扭曲气息,一并传递过去。“重点搜查禁林边缘,靠近城堡这一侧,尤其是新近翻动过的泥土、不自然的魔法残留、或者被匆忙掩盖的痕迹。假穆迪行动受限,不可能深入禁林太远。”
灵狐低低地“啾”了一声,表示明白,身上的光屑迅速内敛,转化为一种更适合潜行和追踪的、近乎透明的波动。
“尽快。”我最后嘱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到任何可疑迹象,立刻回来告诉我,不要冒险接近或触动。如果……如果发现的是尸体,确认位置和状态后,马上撤离,绝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灵狐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随即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从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我独自留在寝室,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和隐隐的兴奋。
收网的时刻,或许比预想的要提前了。
假穆迪(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自以为行事周密,却留下了致命的漏洞——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以及一个对他真实身份和行为逻辑产生怀疑、并且拥有非常规追踪手段的“意外勇士”。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我只需要证明他不是阿拉斯托·穆迪。一具前魔法部高官的尸体,埋在霍格沃茨禁林,再加上复方汤剂的痕迹,足以在邓布利多和魔法部面前撕开他的伪装。
接下来,就是等待灵狐的消息,以及……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来揭开这个盖子。
我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黑黢黢的禁林轮廓。在闷热的天空下,那片森林显得格外沉寂,仿佛吞噬了所有的秘密。
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