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呼吸的方案在脑海中逐渐成形,结合了改良魔药、加固咒语与谨慎的后备计划。然而,金蛋歌声中那个最关键的谜语——“你最不舍得的宝贝”——却像一块沉在思维湖底的顽石,任凭逻辑的波涛如何冲刷,依旧顽固地保持着模糊的轮廓。
深夜的实验暂告一段落,我回到斯莱特林湖底的宿舍,洗净手上沾染的魔药和池水的气息,却洗不掉心头那点悬而未决的滞涩。我靠在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动,窗外是永恒涌动的、幽暗的湖水。
宝贝?
这个词语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主观情感色彩,与火焰杯通常强调的勇气、智慧、魔法技艺似乎格格不入。它指向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而那恰恰是我最习惯用层层冰壳与精密计算包裹起来的部分。
哥哥?苏青砚。
念头闪过,随即被我轻轻摇头否决。他是我血缘的牵绊,是弑亲之夜唯一并肩的共犯,是将我从家族窒息的责任中暂时解放的代理者,也是我漂泊异乡时遥远而稳固的锚点。我对他有复杂的情感,依赖、信任、愧疚、以及某种无需言明的同盟之情。但“最不舍得的宝贝”?不,他不是“宝贝”。他是另一个独立的、强大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我更冷酷的个体。他正忙于在东方那个被我抛下的世界里,用他的方式经营和守护着苏家的一切。霍格沃茨的黑湖?三强争霸赛?他不可能来,也不该来。这不符合我们之间默许的界限,也不符合“宝贝”这个词所蕴含的、那种可能被“夺走”和需要“夺回”的被动属性。
那么,是什么?
我拥有的物质东西并不多。霍格沃茨宿舍里的个人物品,几件精致的衣服和首饰,一些书籍和笔记,哥哥寄来的茶叶罐,西奥多给的资料,德拉科送的胸针(暂时保管?),哈利“借”的隐形衣(需要归还)……没有哪一样能让我产生“最不舍得”的强烈感觉。它们可以替代,可以失去,虽然会带来不便或遗憾,但绝非不可承受。
难道是更抽象的东西?自由?这本就是我弑亲出逃所追求的核心,但它似乎过于宏大和根本,不像会被“抢走”并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夺回”的具象“物件”。生命?彼岸花的契约让我在某种意义上脱离了生死的简单范畴,“彻底消逝”对我而言含义复杂,但似乎也不完全贴合。
或者……是人?
这个可能性让我的呼吸微微一顿。人,作为“宝贝”?韦斯莱、赫敏·格兰杰?不可能,我们远未到那种程度。诺特?我们之间有基于理解和算计的深刻默契,他是最接近知晓我部分真相的“旁观者同盟”,但“不舍得的宝贝”……这个定义太重,也太危险,几乎等同于承认一种我尚未厘清、或许也不愿深究的联结。马尔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那片被我刻意搅动的“冬天湖面”再次浮现。他代表着我正在试探和观察的、属于这个西方魔法世界纯血体系核心的某种存在,也是目前最直接、最活跃地对我表现出复杂兴趣的个体。但“宝贝”?不,这太荒谬了。那更像是一种……有趣的实验对象,或者一个可能带来麻烦也可能带来便利的变量。
灵狐从枕头上抬起头,轻盈地跳上窗台,蹲坐在我手边,用温暖湿润的鼻尖蹭了蹭我的手指。它身上柔和的光屑像一小团安静的星云,琉璃般的眼睛静静望着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我看着它。这个小东西,是血脉的伴生,是情绪的镜子,是孤独旅程中唯一始终相伴的温暖存在。它几乎是我的一部分,却又有着独立的灵性。如果它被夺走……我的心微微抽紧了一下。但这感觉更像是对自身一部分被剥离的本能抗拒,而非对“宝贝”失却的恐慌。而且,人鱼(假设是它们)会夺走一只灵狐吗?它们能理解这种东方血脉的契约生物吗?规则似乎不太对。
我闭上眼睛,让思绪沉静下来,试图剥离所有理性的分析和情感的回避,仅仅去感受“最不舍得的宝贝”这个短语本身带来的、最原始的悸动。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
——哥哥青砚在夜深人静的书房里,就着孤灯处理家族文牍时,侧脸疲惫而坚毅的轮廓。
——还有霍格沃茨本身。这座城堡的古老回廊,图书馆的尘埃气息,黑湖变幻的波光,禁林边缘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魔法植物的风……
这些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并不指向某个单一的“宝贝”,却勾勒出一张由“联结”、“可能性”、“观察的趣味”以及“暂居之地”所构成的、脆弱而复杂的网。我仿佛站在网的中央,每一条丝线都通向一个未知的方向,牵动着一些我尚未完全明了的心绪。
难道“宝贝”指的就是这张网本身?我在霍格沃茨逐渐建立起来的、细微而真实的存在感与人际联系?这听起来太哲学,也太……不像三强争霸赛会设置的关卡。
又或者,火焰杯的魔法会直接从我内心深处提取意象,具象化为某个象征物?那会是什么?一朵红色的彼岸花?一枚代表苏家家主的印玺(虽然已交给哥哥)?还是一段被我自己都刻意遗忘的、关于童年某个温暖瞬间的记忆?
可能性太多,反而如同迷雾。
我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灵狐将下巴搁在我手背上,传来安稳的温度。
“想不明白呢。” 我低声对它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但或许,也不必完全想明白。既然“宝贝”的定义可能主观,且与我的内心感受强相关,那么,与其纠结于它具体是什么,不如确保自己在项目开始的那一刻,保持内心的警醒与感知的敏锐。当“失去”发生时,那种最强烈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空落感,自然会指向目标。
同时,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无论被夺走的是什么,都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在水下未知的险境中,将其夺回。
思路至此,反而清晰了些。我不再执着于猜测“宝贝”的具体形态,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更实际的层面:继续完善水下行动方案,搜集更多关于黑湖人鱼部落的信息(它们的习性、领地、可能设置考验的方式),并保持身体和精神的最佳状态,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至于那个关于“宝贝”的谜题……就让它暂时沉在心底吧。该浮现时,它自然会浮现。就像黑湖深处的某些东西,总会在适当的压力或光照下,显露出它们的形状。
窗外,湖水幽深,缓缓荡漾,倒映着城堡稀疏的灯光,也倒映着我此刻平静中带着一丝凛然决意的脸庞。
第二项目,我来了。无论你要拿走什么,我都会亲手夺回来。
一个小时的倒计时,仿佛已经在耳边无声地滴答响起。
第二个项目当天的清晨,霍格沃茨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窗外的天色是冰冷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黑湖的湖面异常平静,平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那深不见底的水下,正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着岸上的一切。
我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灵狐蜷缩在我的膝盖上,但它今天格外安静,身上的光屑收敛到最微弱的状态,只有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时不时警惕地扫向通往湖底舷窗的方向。
“宝贝”到底是什么?
直到最后一刻,这个问题依然像雾气般缠绕在心头,没有确切的答案。昨晚我甚至少有地失眠了,在黑暗中睁着眼,将来到霍格沃茨后认识的一张张面孔、经历的一件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砚的影子遥远而清晰,西奥多·诺特递来羊皮纸时平静的灰眸,德拉科·马尔福在月光下被诗句击中时震动的眼神,赫敏·格兰杰谈起家养小精灵权益时灼热的目光,哈利·波特在舞会角落格格不入的侧影……还有更多细碎的瞬间:图书馆尘埃的味道,魔药教室坩埚沸腾的轻响,天文塔呼啸而过的夜风。
这些片段构成了一张模糊的网,却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能明确地被定义为“最不舍得”。
最终,我放弃了徒劳的猜测。
随便了。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淡然。 反正到时候只要完成就行,管它是什么。 无论是人、是物、还是某种抽象的感觉,只要它被夺走,我就在一个小时内把它夺回来。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必须走好的一步。
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将那些烦人的、关于情感定义的不确定感压了下去。我需要的不是答案,是行动和结果。
时间到了。我换上特意准备的、轻便贴身的深灰色防水练习袍(用魔法处理过,兼具一定保温性),将长发紧紧地束在脑后。改良的“长效水肺药剂”已经在半小时前服下,此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正从胃部缓慢扩散至四肢百骸,喉咙和胸口有一种奇特的、仿佛被水浸润过的微痒感——鳃的雏形正在形成,但尚未完全激活。复合型魔力薄膜也已施加在皮肤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紧贴的第二层皮肤,等待着入水的瞬间被彻底激发。
我将魔杖插在袍子内侧特制的鞘里,确保随时能抽到。灵狐轻巧地跳上我的肩膀,它的重量和温度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走出斯莱特林地窖,穿过空旷寒冷的走廊,走向指定的集合地点——黑湖岸边,靠近德姆斯特朗大船停泊的码头附近。寒风凛冽,卷起湖面的湿气,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几个人影站在那里。
几位裁判——邓布利多、马克西姆夫人、卡卡洛夫、巴格曼,还有一脸严肃的麦格教授和拄着拐杖、魔眼乱转的穆迪——已经就位。邓布利多银白的须发在风中拂动,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平静地扫过我们,在看到我时,似乎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我走过去,在距离克鲁姆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投向铅灰色的湖面。灵狐在我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寒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塞德里克停止了和父亲的交谈,芙蓉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克鲁姆的眉头皱得更紧。裁判们也开始低声交换眼神。
卡卡洛夫教授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马克西姆夫人也微微蹙起了精心修饰的眉毛。格曼掏出怀表看了看,又焦急地望向城堡的方向。
“波特先生总是这么……有个人风格。” 穆迪粗哑的声音响起,那只魔眼骨碌碌地转向城堡,正常的眼睛则盯着湖面,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又等了几分钟。就在巴格曼似乎准备宣布什么,或者卡卡洛夫即将爆发时——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城堡的方向狂奔而来,气喘吁吁,眼镜歪在脸上,头发被风吹得更加乱糟糟。波特。他怀里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用隐形衣匆匆裹着。
“对……对不起!” 哈利冲到我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涨红,“我……我来晚了!”
邓布利多温和地看着他:“没关系,哈利。我们刚刚准备好。你看起来已经有所准备了?” 他的目光落在哈利怀里的包裹上。
哈利胡乱地点点头,迅速调整着呼吸,站到了我旁边。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古怪的草药气味,有点像……腮囊草?看来他找到了解决方法。
“好了,既然四位勇士都到齐了,”巴格曼搓了搓手,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声音洪亮起来,“那么,第二个项目即将开始!如你们所知,你们的任务,是寻回被夺走的宝贝!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的话音刚落,黑湖深处,仿佛响应一般,传来一阵低沉而遥远的、非人的嗡鸣,像是无数石块在水下摩擦。湖面中心,泛起了一圈圈不祥的涟漪。
我肩上的灵狐,光屑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传来一阵清晰的、混合了“水”、“深”、“危险”和“古老存在”的警讯。
寒风似乎更凛冽了。铅灰色的天空下,黑湖沉默地张开它幽暗的巨口。
宝贝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小时。
倒计时,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