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败。
却又未败。
血染衣衫，浮屠仙笑着抬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颤颤地，溅射出鲜血。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被大战余波彻底重塑、浸透血与火的大地。
那里。
原本是巍峨连绵、灵气盎然的群山，此刻呈现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并非一座，而是数座山巅被恐怖的力量硬生生砸断、削平，断面狰狞，裸露出内部的岩石。
还有更触目惊心，一条原本横亘千里、如巨龙蛰伏的雄伟山脉，竟出现了一个前后通透、边缘呈现不规则的巨大空洞。
那洞，仿佛是被一颗从天外坠落的灭世星辰，以无可抵御的蛮力，直直凿穿。
但。
那不是星辰，而是人，被人生生击穿。
浮屠仙嘴角微扬，笑了。
他是很狼狈不假，可这几位，比之于他更加狼狈。
巨大空洞中、削平的山脉中，几道身影或倚或伏，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
隐约可见，那里有两尊儒圣的身影。
一位半伏在一块崩裂的巨岩上，身下汇聚着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另一位半跪于地，手中那张曾射落星辰的古弓满是裂纹，弓弦无力地垂落，他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两尊古佛，一尊通体琉璃般的佛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尽失，如同摔碎的瓷器，盘坐的姿势却依旧保持着，只是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另一尊日月法轮早已黯淡崩碎，散落四周，佛身焦黑，仿佛被至阳至阴之力反复灼烧过。
一位天尊，其香火金身巨神的虚影早已溃散，本体道袍褴褛，跌坐于地，手中捧着的玉如意寸寸断裂，七窍之中，不断有血缓缓淌落。
他们伤势很重，甚至伤到了本源，一时之间难以恢复。
不过。
这都不是重点。
浮屠仙的目光，缓缓上移。
越过下方大地的惨状，越过那些失去了战力的渣渣，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幽幽苍穹之上，那里尚有数道身影，依旧勉强屹立着。
是儒家兵圣，是九幽拔罪天尊，是宝华圆满天尊，还有那位气息最为特殊、无垢无瑕的南无无垢光明佛。
他们依旧悬于高空，维持着强者的姿态，未曾坠落。
然而。
仔细看去，他们身上，早已不见半分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
兵圣的一袭白衣，早已被鲜血浸的鲜红，且衣衫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甚至隐隐能看到内脏蠕动的恐怖伤口。
至于，九幽拔罪天尊，是宝华圆满天尊，南无无垢光明佛，也是个个带伤，脸色苍白。
败了吗？
确实，浮屠仙以一敌九，被从苍穹之上硬生生打落尘埃，身受重创。
未败吗！
同样，三教九尊，九人联手之下，不仅未能碾压这尊‘残仙’，反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超过半数被击落重创，剩余者皆如风中残烛，再无先前那摧枯拉朽、势在必得的碾压气势。
这是一场没有真正胜利者的惊世大战。
“你们或可杀我，但我死前，必拉数人陪葬。”
“所以，还要继续嘛？”
浮屠仙一身血染，却依旧高傲，双手负于身后，做出了一个哪怕濒死也不愿丢弃的、属于“仙”的仪态。
“要！！”
兵圣斩钉截铁道，其目光灼灼，那双历经无数战场厮杀、看惯生死轮回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并非简单的杀意或贪婪，而是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坚定。
那光芒异常纯粹，异常炽烈，熊熊如神焰。
浮屠仙染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
兵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哈。”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他踏前一步，虽身形摇晃，气息不稳，但那冲霄的战意与质问，却仿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你寿元悠久，近乎不朽，完全没必要主动“入劫”，搅这趟浑水。不参与红尘事，不算计三教与霍耀，不试图在九人龙与皇朝气运的旋涡中攫取什么。”
“那你、我、三教、乃至这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便与你浮屠山无关？我等也没有恩怨。”
听兵圣的质问。
浮屠仙沉默，并一时间有些许恍惚。
是啊。
为什么呢？
这个他或许自己都未曾深究，或者说一直在下意识回避的问题，被兵圣在此时、此地，血淋淋地抛了出来。
恍惚。
恍惚。
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
非常久远的过去，久远到那个时候，九州还没有一个叫石国的小国。
那一天，天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意义上的、苍穹的撕裂。一道横贯东西、不知其几亿里的恐怖伤口，突兀地出现在下界的天空之上。
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从中倾泻而下，让整个下界的生灵都为之战栗、匍匐，仿佛末日降临。
然后。
有“东西”从裂缝中坠落。
不是星辰，不是陨石。
是仙！
或者说，是被世人叫做“仙”的存在。
有至强者，将其子嗣偷偷送入下界，而借此机会，浮屠仙与一只狐仙，也偷渡了下来。
只不过，过程中，它与狐仙皆受到了重创，它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只能化作一截树干，隐匿身形暗中沉眠恢复。
或许是命运吧。
有个淳朴的少年，意外捡到了它，并且唤醒了它，那少年，姓：石。
一人一树，因此结缘。
后来。
石姓少年长大了，他天赋其实并不算绝顶，但心志坚韧，气运似乎也因这段结缘而产生了微妙变化。
他离开了家族，踏入纷扰的红尘，开始闯荡。
历经无数生死磨难，奇遇不断，竟真的让他一步步崛起，最终闯出了赫赫威名……他证了道，成了皇，并在九州的边缘，打下了一大片疆土，建立了一个国度，以己之姓，命名为：石国。
而浮屠山，则是石国境内，最好的神山，少年亲手赠予他，并改名：浮屠山。
回忆的画面，在这里骤然变得沉重、晦暗、甚至……染上了一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