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眼之地重归寂静。
源气湖畔，三十七人尽数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只有源核依旧散发着温和的光芒，以及空中沈渔那沉眠稳固的身影，无声地宣示着这片新生之地的存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
最先恢复一丝感知的，是楚云澜。
剧痛。全身如同被拆散后又胡乱拼接，每一寸骨骼、每一道经脉都在发出呻吟。识海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裂痕，稍微动念便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将沉重如山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源核柔和的光晕，以及上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尊……还在。
楚云澜心中稍定，尝试移动手指。指尖传来迟钝的触感，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他花了足足十几息，才勉强让一根手指轻微弯曲。
够了。
他还活着。众人……似乎也都还活着。他能听到身旁沐冰云极其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声，也能隐约感觉到不远处天狼真君那顽强的生命气息。
他们成功了。
虽然代价惨重，但他们确实撼动了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初火”，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也为师尊……减轻了负担。
这个认知，让楚云澜疲惫至极的神魂，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以最缓慢的速度，吸纳身周浓郁的混沌源气，修复几乎破碎的躯体与神魂。每吸收一丝，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但他甘之如饴。活着，还能恢复，已是最大的幸运。
就在楚云澜沉浸在缓慢恢复的痛苦与希望中时——
异变，悄然而至。
源气湖上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褶皱”。
那褶皱并非能量波动引起，更像是……空间本身在“蠕动”，在适应某种外来的、更高维度的“存在”的降临。
褶皱中心，一点灰暗的光芒悄然亮起。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扩大、拉伸，最终形成一道高约七尺、宽仅两尺的“灰色裂缝”。
裂缝内部，并非黑暗或虚无，而是一片不断翻滚、变幻的灰色迷雾，迷雾深处，隐约有无数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灰色眼睛”，在开合，在凝视。
没有声音，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泄露。
但这道裂缝的出现，却让整个混沌海眼之地的“规则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温和流转的混沌源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源核的搏动，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空中，沈渔眉心的混沌印记，光芒骤然一盛！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却又“对立”的威胁。
楚云澜猛地睁开眼睛！
尽管神魂与躯体依旧虚弱不堪，但那股源自规则层面的、冰冷而熟悉的“异样感”，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感知！
灰瞳！
窃道者另一创始人，幽渊曾经的同伴与对手，主张“完全融合外道”的偏执古仙——灰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众人最虚弱、沈渔尚未完全苏醒的时刻！
楚云澜心脏狂跳，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他想大喊警示，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声，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灰色裂缝中，迷雾缓缓旋转。
一双冰冷的、纯粹的灰色眼眸，自迷雾深处“浮现”，透过裂缝，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目光首先扫过瘫倒一地的众人，在那三十七具重伤昏迷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灰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看着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块。
随后，目光落在了源核上。
灰眸深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兴趣”？
最后，目光定格在空中沉眠的沈渔身上。
这一次，灰眸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审视”、“评估”、“失望”，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意味。
一个平静、冰冷、仿佛由无数道重叠声音合成的奇异声响，直接在楚云澜，以及所有尚有微弱意识的人（沐冰云、金羽长老等）的识海中响起：
“渊寂……这就是你选择的‘继承者’？这就是你所谓的……‘第三条路’？”
声音没有任何嘲讽或愤怒，只有纯粹的“陈述”与“质疑”。
“混沌净世道……包容，转化，平衡……呵呵。”重叠的声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听起来很美。但，太慢了，太温和了，太……天真了。”
灰眸转向源核，继续“说”道：
“你们刚刚，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微末之力，逆流冲击‘初火’，甚至借助渊寂留下的后手，暂时重创了那个锚点。勇气可嘉。”
“但，那又如何？”
“初火受创，只是让‘主宰’对此界的直接干涉变得困难。但‘污染’的根源仍在，‘饥饿’的本能未变。这个世界，依旧在缓慢滑向彻底的‘同化’与‘寂灭’。你们争取到的，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而时间，对你们有意义吗？”
灰眸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渔身上，声音变得越发冰冷：
“看看他。沉眠，稳固，消化规则……确实，他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平衡点’。但这也意味着，他放弃了‘激进’，放弃了‘彻底解决’的可能性。他要走的，是一条需要亿万年慢慢净化、慢慢转化的‘温和之路’。”
“可这个世界，还有亿万年吗？”
“外面的污秽还在蔓延，堕落的修士与怪物还在滋生，无数生灵每时每刻都在痛苦中哀嚎、异化、消亡。你们在这里守着这片小小的‘净土’，做着‘新道’的美梦，却对外面更广阔的绝望……视而不见？”
重叠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渊寂错了。我也……曾经错了。”
“我们以为，能从‘内部’理解外道，掌控外道，甚至驾驭外道。但我们低估了‘饥饿’的绝对性，低估了‘同化’的彻底性。”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对抗‘绝对饥饿’的唯一方法，不是理解，不是平衡，不是转化。”
“而是……成为更深的‘饥饿’。”
“以绝对的‘混乱’，吞噬‘混乱’。以极致的‘污染’，中和‘污染’。让自己，成为外道的一部分，甚至是……更强大的那一部分。然后，从内部，将其‘消化’、‘重构’、‘掌控’。”
灰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冰冷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融合’！这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正解！”
“而这个方法，需要‘钥匙’。需要一具能够承载‘极致混乱’，却又保留‘自我意志’的完美‘容器’。”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沈渔。
“渊寂选了你，是因为你的‘包容性’，你的‘秩序奇点’，你的‘平衡之道’。这些，确实让你成为了一个不错的‘稳定器’，一个‘避风港’。”
“但对我来说……你是一把不够锋利的‘钥匙’，一具偏向‘秩序’的‘容器’。”
“可惜了。”
灰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遗憾”。
“若你能早点走上‘完全融合’之路，或许我们能成为‘同道’。但现在……你的道已定，你的路已显。你，已经‘没用了’。”
话音刚落，灰色裂缝骤然扩大！
一只完全由灰色雾气凝结而成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巨大“手掌”，自裂缝中缓缓探出！
手掌不大，只有丈许方圆，但其上弥漫的规则气息，却冰冷、混乱、充满了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在哀鸣，在扭曲，在向它“塌陷”！
手掌的目标，并非沈渔，也非源核。
而是……下方瘫倒的众人！
更准确地说，是众人身上残留的、与沈渔道核产生过深度共鸣的“心念印记”与“道心余韵”！
灰瞳要吞噬这些印记与余韵！
他要通过吞噬这些与沈渔新道深度绑定的“心念残响”，来“解析”沈渔的混沌净世道本质，来“污染”这条新生的道统，甚至可能……以此为媒介，反向侵蚀沈渔尚未完全稳固的道核！
“你们的牺牲，你们的信念，你们点燃的‘道火’……很不错。”
灰瞳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它们归我了。”
灰色手掌五指张开，如同天幕笼罩，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绝望，缓缓压下！
楚云澜目眦欲裂！
他想反抗，想怒吼，想挡在众人身前！
但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代表着更彻底堕落与疯狂的手掌，吞噬而来！
难道，刚刚争取到的一线生机，就要这样……毁于一旦？！
难道，他们所做的一切，最终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甚至加速了更深沉的灾难？！
就在灰色手掌即将触及最近一名昏迷修士的瞬间——
嗡！
一直悬浮空中、沉眠稳固的沈渔，眉心的混沌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不是被动的防御，也不是本能的警示。
而是一种清晰的、主动的、蕴含着不容侵犯威严的——
“苏醒”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