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东侧，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府内。
楚云澜盘膝坐在聚灵阵眼中央，周身青色的剑气如潮汐般起伏。他闭着眼，眉心处一点金芒时隐时现，那是金丹将凝未凝的征兆。
冲击金丹，是修士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
筑基只是积蓄真元，金丹却要凝聚“道种”，将一身真元、神识、气血、乃至对天地的感悟，熔铸为一颗“不朽金丹”。丹成之后，寿元增至五百载，真元质变，神通自成。
楚云澜已在筑基巅峰停滞三年。这三年，他在北溟剑宗苦修，在流云坊厮杀，在寒雾岛搏命，积累早已足够。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将毕生剑道感悟凝聚为“剑心道种”的契机。
而沈渔的回归——哪怕是魂火虚影的短暂显化——给了他这个契机。
“沈兄弟以筑基之身，却能承载寂灭剑核，融合英灵传承，直触本源……那是何等坚定的道心？”
“镇渊阁初立，强敌环伺，未来风雨飘摇……我既承诺担起领袖之责，又岂能连金丹都破不了？”
“北溟剑宗以我为荣，师尊沐冰云寄予厚望……我楚云澜，绝不甘于人后！”
种种念头在识海中翻涌，化作一股决绝的意志。
楚云澜不再犹豫，运转《北溟剑典》秘传心法——“沧海凝丹诀”。
丹田之中，浑厚的青色真元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金芒逐渐凝聚、壮大。与此同时，他的神识如丝如缕，探入丹田，将毕生对剑道的领悟——破浪剑意的凌厉、滴水剑意的绵长、沧海剑意的浩瀚——一点点剥离出来，融入那点金芒之中。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但楚云澜时间不多。他知道，镇渊阁需要一位金丹修士坐镇，才能在北域真正立旗。
洞府之外，柳寒烟、林风、周铭等人轮流值守，确保无人打扰。
第七日清晨，异变突生。
楚云澜的洞府内，突然传出剧烈的灵力波动！青光冲霄而起，几乎要冲破洞府禁制！
“怎么回事？”柳寒烟脸色一变。
周铭凝神感知，沉声道：“楚兄在强行压缩真元，想缩短凝丹时间！但这太冒险了，稍有不慎便会真元暴走，丹毁人伤！”
“怎么办？要打断他吗？”林风急道。
“不能打断！”周铭摇头，“凝丹过程一旦开始，外力介入只会雪上加霜。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洞府内，楚云澜的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低估了凝丹的难度。
《北溟剑典》是顶级功法，凝聚的金丹品质极高，但所需真元与神识也远超寻常。他虽积累雄厚，但在强行压缩时间的情况下，真元漩涡开始不稳，神识融入的速度也跟不上真元凝聚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要么凝丹失败，修为倒退；要么真元暴走，重创根基。
“该死……”楚云澜咬牙，强行稳住心神，但丹田中的真元已如脱缰野马，开始四处冲撞。
一点灰金色的光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府之中。
光芒凝聚，化作沈渔的虚影。
“楚兄，凝丹不是拼命。”沈渔的声音平静响起，“你的剑道，走的是‘刚柔并济，海纳百川’之路，为何凝丹时却如此急躁？”
楚云澜心神一震。
“想想你第一次领悟‘破浪剑意’时，面对的那道百丈巨浪。你不是硬抗，而是借力化力，顺势而斩。”
“再想想你参悟‘滴水剑意’时，观察的那一滴穿透石板的水珠。不是力量多大，而是持之以恒，找准一点。”
“剑道如此，凝丹亦如此。”
沈渔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两道符文。
一道如怒涛奔涌，一道如细水长流。
“将你的真元分为两股。一股为‘刚’，以破浪之意强行压缩；一股为‘柔’，以滴水之意缓缓渗透。刚柔相济，方能成丹。”
楚云澜如醍醐灌顶。
他不再强求速度，而是沉下心来，将真元一分为二。一股如怒涛，在漩涡中心疯狂旋转、压缩；一股如细流，从外围缓缓渗透、稳固。
奇迹发生了。
原本狂暴的真元渐渐平稳，神识融入的速度也跟了上来。那点金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凝实，从米粒大小，逐渐变为黄豆、龙眼……
当金芒最终稳定在一寸大小时，一股浩瀚的气息从楚云澜体内爆发！
青光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冲霄而起的金色剑芒！剑芒中，隐约可见海浪翻涌、水滴穿石、沧海无涯的异象！
丹成！
而且是上品金丹——“沧海剑心丹”！
洞府外，众人感受着那股磅礴却稳定的金丹威压，齐齐松了口气。
“成了……”柳寒烟露出笑容。
林风握紧拳头：“楚师叔果然厉害！”
周铭则若有所思：“刚才那股突然出现的镇渊气息……是沈阁主又显化了？”
洞府内，楚云澜缓缓睁开眼。
眼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他感受着丹田中那颗缓缓旋转、蕴含着浩瀚剑意的金丹，心中百感交集。
“多谢。”他看向沈渔虚影，郑重一礼。
沈渔的虚影比上次更加模糊，显然这次显化消耗不小。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积累足够。”沈渔轻声道，“金丹已成，接下来便是巩固境界、熟悉神通。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抬手，又一道符文飞入楚云澜眉心。
“这是《镇渊清秽本愿经》金丹篇完整功法。你虽主修北溟剑典，但镇渊功法中‘净化’‘镇压’的道则，对你未来对抗外道污染大有裨益。可兼修参考，触类旁通。”
楚云澜消化着符文中的信息，心中震撼。
这金丹篇的玄妙程度，竟不逊于北溟剑典的金丹部分，尤其在应对诡质、怨灵、外道侵蚀方面，有着独到之处。
“另外，关于镇渊令碎片……”沈渔继续道，“我感应到，下一枚碎片，在‘黑水城’。”
“黑水城？”楚云澜眉头一皱，“北域三大散修聚集地之一，位于无尽海边缘，龙蛇混杂，魔修邪修横行。”
“是。那里也是幽冥道的一个重要据点。”沈渔的虚影开始波动，“碎片的具体位置，我暂时感应不清。但可以确定的是，幽冥道也在找它。你们若要前往，需做好万全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澜：“你既已成金丹，便该正式亮出镇渊阁的旗号了。第一步，便是重返流云坊，将那里彻底掌控在手中。”
“我明白。”楚云澜点头，“待境界稳固，我便带人回去。”
“好……”沈渔的虚影已淡如薄雾，“记住，镇渊阁不仅要强，更要‘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方不辱‘镇渊’之名……”
话音消散，虚影彻底不见。
楚云澜对着空处，深深一揖。
同一时间，北域，流云坊。
自从楚云澜等人消失后，这座边陲坊市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城主府，书房。
秦镇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紧锁。
“城主，还是没消息。”身后，一名黑衣侍卫低声禀报，“楚公子、沈阁主他们自进入北溟诡域后，便再无音讯。我们派出的三波探子，两波失联，最后一波只传回‘寒雾岛异动’四字，便再无下文。”
秦镇岳沉默片刻：“坊内情况如何？”
“欧阳家残余势力已被清理干净，但最近……有些陌生面孔在坊市活动。”侍卫犹豫了一下，“属下怀疑，是幽冥道的人。”
“幽冥道……”秦镇岳眼中寒光一闪，“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另外，听竹书院那边也有些异常。”侍卫继续道，“他们最近频繁采购‘养魂木’‘凝神草’等药材，数量远超往年。属下暗中调查，发现他们似乎在秘密进行某种……‘药人’实验。”
秦镇岳转身，盯着侍卫：“确定？”
“七成把握。”侍卫低头，“我们的人在书院外蹲守时，曾见到有被锁链束缚、眼神呆滞的‘试验体’被押送进出。那些人身上的气息……很古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
秦镇岳踱步沉思。
听竹书院是北域二流势力，以教授丹道、阵法闻名，一向中立。若他们真与“药人”实验有关，那背后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幽冥道，还有……
“窃道者。”秦镇岳吐出这三个字，心头沉重。
“城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侍卫问。
秦镇岳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枚玉简：“派人将这份情报，秘密送往北溟剑宗，交到沐冰云长老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付，不可经他人转手。”
“是！”
侍卫接过玉简，躬身退下。
秦镇岳重新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楚云澜，沈渔……你们究竟在哪？这北域的天，快要变了啊……”
流云坊西南三百里，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内阴气森森，黑雾弥漫。
数十名身穿黑袍、胸口绣着狰狞鬼首的修士，正围着一座祭坛跪拜。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漆黑的珠子，珠子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
为首之人，是一名面容枯槁的老者，眼窝深陷，瞳孔漆黑如墨。
幽冥道北域分舵舵主——魂蚀老人。
“血祭准备得如何了？”魂蚀老人声音沙哑。
一名黑袍修士上前禀报：“回舵主，已抓来九十九名筑基修士，三十六名金丹修士，只待月圆之夜，便可开启‘幽冥通幽阵’，接引‘九幽鬼王’的一缕分魂降临。”
“很好。”魂蚀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指，抚摸着祭坛上的黑珠，“有了鬼王分魂相助，必能打开‘黑水渊’深处的禁制，取出那件东西……”
他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届时，莫说北域分舵，便是总坛长老之位，也未尝不可争上一争。”
“舵主英明！”众人齐声奉承。
魂蚀老人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眉头一皱，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镇渊余孽未死，疑似藏身秘境。速查。”
字迹一闪而逝，玉佩恢复平静。
“镇渊余孽……”魂蚀老人眼中杀机迸现，“就是那个破坏我幽冥道在流云坊血祭的小子？竟然还活着……”
他看向下方众人：“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搜查北域所有可疑的秘境、遗迹。尤其是寒雾岛附近，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另外，”魂蚀老人补充道，“黑水城那边也要加快进度。那枚‘镇渊令碎片’，必须在月圆之前到手。有了它，开启黑水渊禁制的把握能多三成。”
“属下明白！”
众人散去后，魂蚀老人独自站在祭坛前，望着那颗黑珠，低声冷笑。
“镇渊……呵，上古的辉煌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这世道，是幽冥道、窃道者、暗渊的天下。区区几个漏网之鱼，也想翻起浪花？”
他伸手一招，黑珠落入掌心。
珠内，无数面孔疯狂挣扎、哀嚎。
魂蚀老人却露出享受的神情，张口一吸，一缕黑气从珠中飘出，没入他口鼻之中。
“待鬼王降临……这北域，便是我的了。”
阴冷的笑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