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如同无形的剃刀,刮过平滑如镜的黑色冰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片死寂的绝地彻底掩埋。
林风搀扶着沈渔,与惊魂未定的青松子一起,紧贴着冰原上一处不起眼的冰坳稍作喘息。冰坳不过丈许深浅,勉强能遮挡部分如刀的寒风,地面是冻得硬如铁石的黑色冰岩,寒意直透骨髓。
沈渔盘膝而坐,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不再如之前那般散乱。他左手握着一块色泽温润的古冰,右手掌心则贴着那枚无晶石的“寒影令”。《镇渊清秽本愿经》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如同干涸河床中艰难流淌的细流,一丝丝汲取着古冰中蕴含的纯净冰寒之气和天地间稀薄驳杂的灵气,慢慢恢复着近乎枯竭的丹田与经脉。
识海之中,“镇渊碑”碎片散发着温润的乌金色光晕,持续滋养着受创的神魂,同时也在缓慢镇压、消弭侵入体内的那股来自冰影的阴寒死寂之意。影的正面硬撼及最后那式“寂灭·归虚”的爆发,对他的消耗堪称恐怖,不仅仅是真元,更涉及神魂与本源。若非“镇渊碑”碎片护持,以及寂灭真元本身对阴邪之力的强大抗性,他恐怕早已被那冰寒死意冻结神魂,沦为冰林中的又一具冰封遗骸。
林风守在冰坳入口,一边警惕地观察着远处那片如同择人而噬的黑色冰林,一边不断运转《玄冥引气篇》。此地极寒的环境,对他修炼的冰水属性功法反而有微弱的助益,恢复速度比沈渔要快上一些。只是他心中依旧被焦虑和后怕充斥着,目光不时担忧地看向沈渔。
青松子则抱着他那光芒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阳燧盒”,蜷缩在冰坳最深处,身体仍在不自觉地颤抖。冰林中的遭遇彻底击碎了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此刻看什么都觉得暗藏杀机。他时而望向沈渔和林风,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渔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白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疲惫依旧,但那份深邃的锐利已重新凝聚。
“师尊,您怎么样了?”林风立刻上前。
“无碍,恢复了两三成。”沈渔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平稳了许多。他看向青松子:“青松子道友,感觉如何?”
青松子慌忙点头:“多……多谢沈道友救命之恩!贫道……贫道好多了。”话虽如此,他的脸色依旧难看。
沈渔不再多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寂灭真元流转过处,残留的冰寒刺痛被缓缓驱散。他走到冰坳边缘,望向远方。
越过这片广袤平坦的黑色冰原,大约数十里外,那座巍峨的、如同天地间一根巨大黑色楔子的冰峰已然清晰可见。冰峰并非孤立,其周围还环绕着数座稍矮一些的尖峭副峰,共同构成了一片险峻峥嵘的黑色山峦。峰体陡峭,几乎与地面垂直,表面覆盖着不知多厚的万载玄冰,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幽暗的光泽,没有一丝生机,只有亘古的沉寂与压迫。
而在冰峰朝向他们的这一面,大约在半山腰的位置,沈渔的“破妄灵瞳术”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轮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冰岩褶皱,更像是某种建筑的遗迹——坍塌的殿宇?断裂的廊柱?抑或是巨大无比的……雕塑残骸?它们被厚厚的冰层包裹、冻结,如同琥珀中的虫豸,凝固在时光里。
更让沈渔在意的是,手中那枚“寒影令”的共鸣,在此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并且指向明确——正是那片疑似遗迹的区域!不仅如此,令牌共鸣传递出的属性,不再是单一的阴寒,而是夹杂了一种极其隐晦、却更加本源和古老的……“封印”与“镇压”的意味,与他所修的《镇渊清秽本愿经》以及“镇渊碑”碎片,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呼应。
“那里,就是目标。”沈渔指向冰峰半山腰的遗迹轮廓,“‘寒寂之影’的封印核心,或者‘窃道者’仪式最终指向之地,很可能就在那里。而我们要找的祭坛……或许不止一座。”
林风和青松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皆感心头沉重。那座冰峰给人的感觉,比黑色冰林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沈道友……我们,真的要去那里吗?”青松子声音发颤,“贫道……贫道观那山势,绝非善地,恐有大凶险……”
“我们没有选择。”沈渔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弄清此岛秘密,找到破解之法,才有一线生机。况且……”他顿了顿,“若我猜得不错,柳道友和楚兄他们,最终的目标,恐怕也是那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松子:“青松子道友,你伤势未愈,若不愿同行,可在此冰坳中暂避,我们留些物资与你。但此地亦非绝对安全,如何决断,由你自择。”
青松子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看了看远处狰狞的冰峰,又看了看眼前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沈渔二人,再想想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绝境中的下场……最终,求生欲和对“阳燧盒”能量即将耗尽的恐惧压倒了退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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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愿随二位道友同行!”青松子咬牙道,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青云观虽是小门小派,却也知恩图报,岂能在此刻退缩!只是……贫道实力低微,恐成累赘……”
“无妨,守望相助便是。”沈渔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取出一小瓶丹药和几块古冰递给青松子:“尽快恢复,半个时辰后出发。”
三人便在冰坳中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息恢复。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沈渔当先走出冰坳,林风搀扶着状态稍好的青松子紧随其后。黑色的冰原一望无际,光滑如镜,行走其上必须时刻以真元吸附,否则极易滑倒。寒风永不停歇,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护体真元上发出沙沙轻响。
越是靠近冰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如同无数冰针,试图穿透护体真元,刺入骨髓。就连林风修炼冰水功法,也感到真元运转滞涩,不得不加大消耗来抵御。青松子更是脸色发青,全靠沈渔偶尔渡过来的一丝温和真元和“阳燧盒”最后的余温勉强支撑。
冰原上并非空无一物。随着前行,他们开始看到一些被冻结在冰层下的奇异景象:有巨大无比、形似海兽却又生着骨刺的怪物遗骸;有破碎的、风格古朴的巨大器械残片,像是某种攻城或工程法器;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具被冰封的人类骸骨,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但身旁断裂的法器或残留的玉佩,昭示着他们修士的身份。
这些遗骸和残片被冰封得极其完好,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久远年代前,此地曾发生过惨烈至极的战斗或变故。
“这些……都是上古‘道蚀之战’的遗迹吗?”林风看着一具被封在透明冰层中、高达三丈、半人半兽的狰狞骨骸,低声问道。
“很可能。”沈渔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残骸,“‘镇渊军’在此封印‘寒寂之影’,战斗必然惨烈。这些遗骸,或许就是当年的战士,或者……是被卷入的牺牲品。”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些被冰封了万古的遗骸,与他们这些被困于岛的后来者,处境何其相似。区别只在于,他们或许还有挣扎的机会。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冰原的尽头终于到了。眼前是一片陡然拔起的、近乎垂直的冰壁,高达百丈,平滑如镜,正是那座主冰峰的基座。冰壁下方,堆积着无数从峰体崩落下来的巨大冰块,形成了一片崎岖难行的冰砾区。
到了此处,“寒影令”的共鸣已变得如同心跳般清晰而急促,直指冰壁上方。
“看来得从这里上去。”沈渔仰头望着光滑陡峭的冰壁。以他们的修为,攀爬并非难事,但在这等恶劣环境和高处,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更别提冰壁之上可能隐藏的未知危险。
“师尊,我先上?”林风主动请缨。
“一起上,彼此照应。”沈渔道。他取出一卷坚韧的冰蚕丝索,将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林风,“青松子道友在中间,若有意外,可及时援手。”
青松子感激地点点头。
三人稍作准备,便各自施展手段,开始向上攀爬。
沈渔和林风以真元吸附冰壁,配合身法,如同灵猿般向上纵跃。青松子修为较弱,攀爬得较为吃力,但好在有绳索借力,倒也勉强跟得上。
冰壁并非绝对光滑,上面有许多风蚀形成的凹坑和冰裂缝隙,提供了些许落脚点。但随着高度上升,寒风越发猛烈,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断试图将他们从冰壁上扯落。冰壁的温度也低得可怕,即便隔着真元和手套,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不断渗透进来,试图冻结气血与真元。
爬到约五十丈高度时,异变突生!
上方一处不起眼的冰裂缝隙中,猛然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冰针!这些冰针无声无息,速度快如闪电,且蕴含着极强的穿透力和冰寒剧毒!
“小心!”沈渔灵觉敏锐,率先察觉,厉喝一声,左手虚空一划,一道灰黑色的寂灭真元屏障瞬间在三人上方展开!
嗤嗤嗤……!
大部分冰针射在屏障上,被寂灭真元迅速侵蚀消融,但仍有少数漏网之鱼穿透了屏障薄弱处,射向位于中间的青松子!
青松子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林风手中长剑挥出一道玄冥剑气,精准地扫落了射向青松子的几根冰针。剑气与冰针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冰针碎裂,但林风也感到手臂微微一麻,那冰针蕴含的寒毒竟能侵蚀他的玄冥真元。
“冰隙里有东西!”林风低呼。
沈渔目光如电,锁定那处冰裂缝隙。破妄灵瞳术下,他看到缝隙深处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与冰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气息阴冷隐蔽,刚才的冰针正是它所发。
“是‘冰隙隐妖’,一种栖息在极寒冰缝中的阴毒妖物,擅长隐匿偷袭,冰针带毒,能冻结真元、麻痹神魂。”沈渔迅速判断道,“不要纠缠,快速通过!”
他右手断刃一挥,一道凝练的灰黑刃芒射入冰隙,那团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迅速缩入缝隙深处,不敢再露头。
三人不敢停留,加速向上攀爬。接下来的路程中,他们又遭遇了数次类似的偷袭,有时是冰隙隐妖,有时是隐藏在冰挂后的“冰魄蛭”,甚至有一次,一大片看似普通的冰壁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绞杀而来,幸亏沈渔反应快,以“镇渊·净秽炎轮”强行轰开一条通路。
这面冰壁,本身就是一道充满杀机的屏障!
当三人终于筋疲力尽地翻上冰壁顶端,踏上相对平坦的冰峰山体时,都已是大汗淋漓(汗水瞬间结冰),气息不稳。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相对平坦的冰台,仿佛被人以莫大法力削平了山巅。冰台尽头,便是沈渔之前在远处看到的那些遗迹轮廓的清晰景象。
那并非简单的建筑废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根高达十余丈、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石柱呈暗青色,非金非玉,表面雕刻着繁复无比、充满上古蛮荒气息的图腾与符文,大多已模糊残缺,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昔日承载的厚重与威严。这些石柱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某种玄奥的方位矗立着,大部分已经倒塌、断裂,横亘在冰面上,如同巨人的骸骨。
在石柱环绕的中心区域,有一座半坍塌的、由同样暗青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宏伟殿宇基座。殿宇的上半部分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基石和几段残破的墙壁,墙壁上依稀可见一些壁画的痕迹,但已被冰霜彻底覆盖、侵蚀。
而在殿宇基座的正前方,冰面之上,赫然矗立着三座祭坛!
这三座祭坛的样式,与之前见过的火、水、土祭坛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巨大、更加古朴、也更加……破败。它们同样由黑色冰岩构成,但表面镶嵌的并非简单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辨认的暗金色纹路。三座祭坛呈“品”字形分布,彼此之间似乎有微弱的能量流转。
左侧一座祭坛,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幽蓝色冰晶,散发着水属性的阴寒波动,但波动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祭坛顶端有一个人形的冰雕,依稀可见是一名女子张开双臂的绝望姿态——正是之前激活了水之祭坛的那名女修留下的最后痕迹?她的生命与真元,似乎被这座更大的祭坛吸收、固化了。
右侧一座祭坛,则升腾着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气焰,散发着炽烈却混乱的火属波动,祭坛表面布满焦黑裂痕,顶端空空如也——这或许是对应火之祭坛的上级节点,但似乎处于一种未完成或被破坏的状态。
而正中间那座祭坛,最为巨大,也最为奇特。它通体呈暗沉的金色,并非冰岩,更像是一种奇异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锁链般的黑色纹路。祭坛顶端,并非凹陷,而是插着一柄……断剑?
那是一柄长达丈许、宽如门板的巨剑,但剑身从中断裂,只剩下一半还插在祭坛中。断剑材质非铁非石,呈现一种黯淡的暗金色,表面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与镇压之意。以断剑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黑色锁链纹路蔓延到整个祭坛,并延伸至下方的冰层,仿佛将这祭坛、乃至整座冰峰都死死锁住。
三座祭坛周围,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遗骸。有身披古朴铠甲的巨人骨骸,有形态各异的妖兽残骸,也有不少身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类修士枯骨。他们大多保持着战斗或挣扎的姿态,被永恒地冰封于此,如同一个凝固了时空的惨烈战场。
而在战场的最中心,那座暗金色祭坛的后方,殿宇基座的阴影之下,沈渔的灵瞳看到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骨骸,半掩在冰层与废墟之下!
那骨骸形似巨龙,却更加狰狞,背生骨刺,尾如巨锤,光是露出冰面的一小部分头骨,就堪比一座小屋!骨骸通体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能量,但在其眼眶的位置,却有两团微弱却无比凝练的、不断扭动的灰白色光焰,在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冰冷、混乱、古老到极致的邪恶意志!
仅仅是远远望见那两团灰白光焰,沈渔就感到识海中的“镇渊碑”碎片猛然一震,传来强烈的警惕与排斥!心渊深处的“寂灭剑核”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躁动!
“寒寂之影……”沈渔心中凛然。这具庞大骨骸,恐怕就是被上古“镇渊军”封印于此的“外道”存在——“寒寂之影”的遗骸,或者说是其被镇压后残留的本源核心!那两团灰白光焰,就是它不灭的混乱意志显化!
此刻,那两团光焰似乎处于一种半沉睡的状态,但沈渔能感觉到,它们与那三座祭坛,尤其是中间那座插着断剑的暗金色祭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水之祭坛的幽蓝冰晶和火之祭坛的暗红气焰,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中间祭坛汇聚,仿佛在为其充能,又仿佛在试图侵蚀、瓦解那柄断剑的镇压。
更让沈渔心头沉重的是,他手中的“寒影令”此刻共鸣达到了顶峰,并且隐隐指向那三座祭坛,仿佛在催促持有者上前,完成某种仪式。
而在这片冰封战场的边缘,靠近他们上来的冰壁方向,沈渔看到了另外一些痕迹——几处相对新鲜的打斗痕迹,冰面上有剑气的划痕和法术的焦痕,甚至还有一两滴尚未被完全冻结的、颜色各异的新鲜血迹!
显然,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其他持有“寒影令”的修士到达了这里,并且……很可能已经爆发过冲突,或者尝试激活过祭坛!
柳寒烟和楚云澜?还是“窃道者”的爪牙?亦或是其他幸存者?
沈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冰峰遗骸,祭坛锁链,不灭魔影,还有先行者的血迹……
这终极之地的真相,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也更加危机四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