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诸将才从中军大营走出,前往各自的营寨。
但消息很快如风一般,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北境数十万大军的营寨。
朔风卷着暴雪,刮过一座座被白雪复盖的军帐。
当李斯、赵高匿丧篡诏、欲害扶苏与蒙恬的真相,从各营主将口中传出时,整个军营都炸开了锅。
“奸佞,竟敢如此欺瞒天下。”
“陛下驾崩,李斯、赵高深受皇恩,不思报效,反倒欲要谋害储君与忠良,简直猪狗不如。”
“还拥立胡亥那个纨绔?他懂什么行军打仗,懂什么治国安邦。”
“这不是拥立,胡亥就是李斯赵高的傀儡。”
……
怒骂声、愤慨声此起彼伏,震得帐帘簌簌作响。
有老秦兵红了眼框,抚着身上的铠甲,回忆起出关东,荡灭六国的伟纪。
如今那个如神只的帝皇就这样倒下了,黯然神伤。
也有老秦人忍不住捶胸顿足:“大秦数代人的心血,就这般被人窃取了吗?”
“休要胡说,扰乱军心。”,有年轻的校尉大声呵斥,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南方咸阳的方向,振臂高呼:“有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在,几个宵小何以成事,不日,我等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匡夫大秦社稷。”
呼声一出,立刻引来无数响应。“清君侧!诛奸佞!”的呐喊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穿透漫天风雪,直冲云宵。
原本以为秦始皇驾崩会浮动军心,如今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这滔天怒火之下,凝聚得比往日更加紧密。
北境轰动,但扶苏昭告天下的檄文,却需要时间去发酵,才能传遍大江南北。
反而是自咸阳发出的悼文,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传知了全国的郡县。
吴中。
寒雪初霁,一座青砖黛瓦的宏大府邸内,烛火通明。
一群身着劲装的汉子围立堂中,目光皆聚焦在堂首那神色沉凝的老者身上。
老者正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梁。
“家主,嬴政暴毙,此时正是反秦复楚的绝佳时机!”一人压低声音急道,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围立众人顿时精神一振,交头接耳间,眼底尽是炽热的光芒。
唯有项梁兀自沉言不语,粗壮且有力的手指,仍在案上的舆图上来回摩挲,目光紧锁着吴中周边的山川城郭。
“家主,时机真的到了!”
另一名面色略带病容的门客上前一步,正是参木。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依你之命,称病于府中暗铸大钱,如今已至百万之数,足够购置甲胄兵器、招募士卒,起事之资万无一失。”
“主家,不可再尤豫!”桓楚也应声而出,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那会稽郡守殷通,与我交好,心生拉拢之意。我可设计将他诱出府中斩杀,而后我们以吴中为据点,竖起复楚大旗,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必定纷纷响应!”
“是啊,叔父!”
一声沉雷般的断喝骤然响起,堂中猛地站起一道魁悟身影。
那青年身长八尺馀,比周遭众人高出半个头,面若敷朱,目生重瞳,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眸光沉烈如寒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正是项梁的侄儿,项羽。
他攥着蒲扇般的大手,指节咔咔作响,语气满是不屑:“秦帝已死,秦人群奸无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而且斩杀一个殷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侄儿仅凭这双手,便可直闯郡守府,将他的头颅拧下来,献于叔父面前!”
“哎,羽儿!”项梁猛地抬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先前的沉着冷静瞬间破功,“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行军打仗、图谋大业,切不可逞匹夫之勇。”
被叔父项梁严厉一瞪,项羽脖颈微缩,气势弱了几分,却仍不服气地嘟囔:“就一个郡守府,不过百来名侍卫,侄儿一人便可收拾。真到了两军对垒的阵前,我自会深思熟虑,不会鲁莽。”
“知道便好!”见项羽尚有几分收敛,项梁的火气稍稍平复,又将目光落回舆图。
“如今只是嬴政死了,但大秦的兵甲仍在,郡县的官吏仍在。我们若此刻在吴中起事,周边会稽、丹徒、曲阿各郡县的秦军必会迅速集结,对我们形成围剿之势,到时候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他们若敢来,便全部杀之!”项羽又忍不住开口,眼中战意升腾,“如今吴中已有八千江东子弟听候叔父调遣,这些儿郎个个勇悍,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何惧区区郡县的秦军。”
项梁刚压下的火气再度窜起,厉声呵斥,“大秦经营天下十有馀年,兵锋之锐、甲胄之利,岂是我们可比?轻敌冒进,只会让项氏基业、复楚大业毁于一旦。”
连燕国都被大秦所灭,如今仓皇筹集起来的兵勇,又怎么可能是全状态下秦兵的对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等到何时才能光复大楚?”项羽胸中憋闷,愤愤然道,“难不成要我等到头发花白,老死吴中不成。”
彼时项羽正当弱冠之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眼底只有一往无前的勇力。
项梁看着侄儿急躁的模样,终是放缓了语气,缓缓道:“快了。”
他指尖重重敲击舆图,“想反秦复国的,绝非我们一家。不出半年,我料定天下必有义旗先举,韩国、魏国、齐国等遗留,必会搅动风云。到时秦军主力被他们吸引,无暇他顾,我们再于吴中起事,顺势拿下会稽全郡,必能事半功倍,势如破竹。”
“主家此言甚是!”桓楚率先附和,眼中满是钦佩,“先让他人为我们牵制秦军,我等坐收渔利,此乃万全之策!”
项羽虽仍有些不甘,但见叔父胸有成竹,桓楚等人也纷纷赞同,终是颔首道:“好!我便再等半年!只是到时,若无人举起,我项籍便为这天下先了。”
项梁望着侄儿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心底有些无奈。
他不能理解项羽的少年意气。
项羽也不懂他的深谋远虑。
项梁于吴中已经谋划多年了,他不容有半点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