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看着那悬挂在百尺峭壁上的聋哑石匠阿岩,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猿猴,仅凭一根麻绳悬吊,手中一把特制的百炼钢钎,在坚硬的石壁上凿击。
每一次敲击,都精准无比,迸射出星点火花。
“叮叮叮”
这声音单调而枯燥,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巨大的轮廓在崖壁上缓缓浮现。
那流畅的弧线,那精妙的曲度,分明就是那把被孙和斥为“妖物”的曲辕犁!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孙和终于按捺不住,他指着那日益清晰的石犁浮雕,对卫渊怒斥道,“卫世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朝廷《禁械令》在此,你竟敢公然违抗,私刻淫技于山壁之上,蛊惑万民,是何居心?”
卫渊放下炭笔,吹了吹石板上的粉末,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孙大人此言差矣。本世子何时违抗《禁械令》了?”
“那是什么?”孙和气得胡须发颤。
“浮雕啊。”卫渊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大律》第二百一十三条,‘祭祀山川之浮雕,乃敬天法祖之功,非淫技,当勉之’。孙大人您看,我这白鹭仓地脉不稳,先前您也说了,戾气甚重。我效仿古人,在此山壁上雕刻神农遗宝之形,日夜祭拜,以镇压地气,祈求风调雨顺,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禁械令》禁的是可移动、可耕作之‘机械’,敢问孙大人,您能把这座山搬去耕田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孙和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卫渊在曲解律法,可偏偏对方说得有理有据,每一个字都卡在法条的边缘,让他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这东西确实只是一副巨大的石刻,它不能动,也不能用,完全不属于“机械”的范畴。
孙和被迫闭嘴,但他并未离去。
他索性在半山腰搭起营帐,带着百名禁卫驻扎下来,如同一只耐心的猎鹰,死死盯着山壁上的一举一动,坚信卫渊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夜幕降临,工地上的火把燃起,将崖壁映照得明暗不定。
一道娇小的身影,提着一只木桶,灵巧地攀上了脚手架。
是小穗。
她不再是那个抱着木犁瑟瑟发抖的孤女,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让她
她打开木桶,里面并非清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硝石与硫磺的粉末,被磨得极细,又用稀薄的胶水调和成了粘稠的糊状。
她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粉末,均匀地刷入阿岩白天凿出的那些细微槽壑之内。
这些槽壑并非随意开凿,而是沿着石犁的轮廓,构成了一张细密如蛛网的脉络。
与此同时,山脚下一个临时搭建的熔炉火光熊熊。
工匠沈铁头正赤膊着上身,将那些被禁卫摔坏的废旧犁铧投入炉中。
他没有重新铸造犁铧,而是将熔炼出的铁水反复锻打,去芜存菁,最终只得到几块巴掌大小、精纯无比的钢片。
他亲自将这些钢片打磨得光可鉴人,然后按照卫渊图纸上的一个绝密标记,悄无声息地送上了山。
阿岩接过钢片,在石犁最前端的“犁铧”部位,凿出一个与钢片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分毫不差地将其镶嵌了进去。
从远处看,这块精钢片与周围的青石几乎融为一体,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