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周宁却不紧不慢地将那数十面磨制过的凹面玻璃镜一一取出,看似随意地摆在摊上。
每一面镜子都对着太阳,又各自偏转了一个极其刁鑽的角度。
数十道被汇聚起来的光斑,精准地越过街道,尽数打在雁门驿那面刚刚粉刷过的白色外墙上。
墙壁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但就在下一刻,驿站后院升起一缕黑烟。
谢砚似乎正在焚烧那些被他扣下的“墨色不正”的公文。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那升腾的黑烟在经过外墙上方时,被那数十道聚焦的光斑一照,空气的密度因为温度而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那面白墙,竟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影影绰绰地投射出了后院的景象——一个白衣人影,正将一卷卷的文书投入火盆之中!
虽然影像模糊不清,但那身形,那动作,与此刻正在驿站外剔除马蹄泥的谢砚何其相似!
“那那是什么妖法?”
“墙上有人影!是谢大人在烧东西!”
街道上往来的商旅和百姓全都停下了脚步,对着那面“显灵”的白墙指指点点,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蒙戈看得目瞪口呆,这比直接冲进去抓人还要狠毒百倍。这是诛心!
“世子,现在冲进去,人赃并获!”蒙戈激动地说道。
“不急。”卫渊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亲兵低语了几句。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一队后勤营的士兵推着几辆大车,慢悠悠地来到了驿站上游不远处的饮马渠边。
车上装满了木箱,箱子一打开,露出的却是一块块颜色发黄、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古怪油脂味的“残次品”肥皂。
“倒。”
随着卫渊一声令下,数千块肥皂被毫不心疼地全部倒入清澈的饮马渠中。
肥皂遇水,迅速溶解,一层油腻腻的白色泡沫顺流而下,很快就覆盖了驿站专用的饮马区。
驿站内,刚刚焚毁了所有公文的谢砚正准备启用自己的信使,将边关已在掌控中的密报送回京城。
他精心挑选的八百里火龙驹被牵到渠边饮水。
这些宝马平日里喝的都是精料兑的山泉,哪里受得了这混杂着碱液和油脂的肥皂水。
不出半个时辰,马厩里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哀鸣和稀里哗啦的声响。
那些神骏非凡的战马,此刻全都口吐白沫,上吐下泻,别说日行八百里,连站都站不稳了。
谢砚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站在后院,看着满地狼藉,第一次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
他封锁了卫渊的驿路,卫渊却用更阴损的招数,断了他的后路。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道刺目的光突然从他书房的窗户缝隙里射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面前的影壁之上。
他惊疑地回头,只见那光斑在影壁上迅速游走,如同鬼魅执笔,竟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光影变幻极快,一闪而逝,却足以让谢砚看得清清楚楚。
——京师粮尽,速运边储。
谢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卫渊在用周宁的镜子,将早已准备好的字板影像,定向投射进他的内宅!
这是一个绝杀的阳谋。
他身在边关,信息被阻,根本无法判断这消息的真伪。
若是假的,那是卫渊在动摇他的心神。
可万一是真的呢?
皇帝此举,难道是为了逼反卫家,好趁机调动边关粮草入京平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