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锈刃沉水未响,苏娘子的橹先搅乱了漕图
寒风卷着河面上的腥气,像把细碎的刀子往人领口里钻。
卫渊紧了紧身上的粗麻短褐,这种料子不仅硬,还透风,远不如他那身锦缎世子服舒坦,但此刻若是穿得光鲜亮丽站在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堆里,那才叫真的找死。
他刚要把视线从岸边那一排哆嗦的脊梁上收回,脚下的快舟猛地一震。
船尾的苏娘子根本没打招呼,手中那根被盘得黑亮的橹柄骤然发力,像是一记重锤砸进了水面。
原本顺流而下的快舟硬生生在湍急的河心打了个横,船舷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狠狠撞向了河心一根看似枯朽的木桩。
“哐!”
这一撞力道极大,卫渊不得不伸手扣住船板才稳住身形。
只见那木桩顶端看似随意的浮藻瞬间震落,露出一截暗藏的琉璃浮标。
浮标在撞击下应声破裂,没有预想中的碎片四溅,却是从裂口处“吐”出了一卷卷油纸包裹的筒状物。
这些东西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一遇水便顺着回流散开。
卫渊顺手抄起漂到近前的一份,入手滑腻。
展开一看,竟是详细至极的《铁渣固堤操作图》。
图纸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那是用红薯叶脉捣碎后混合松脂压出来的防水层,看这成色,至少在水下泡了三天,墨迹却丝毫不晕。
“好手段。”卫渊拇指摩挲着图纸边角,心里不得不佩服苏娘子这一手“沉舟藏宝”。
这东西只要一现世,无论工部承不承认,老百姓手里就有了治水的“兵书”。
还没等他细看图上的参数,蹲在舱底假装修补漏水的周宁忽然动了。
这货郎打扮的密探反手握着橹柄,在那根横贯船底的龙骨上敲击起来。
“咚、咚、咚”
七长三短,声音沉闷,在水面上听着像是修船的动静,但传导到水下却成了特殊的音波。
卫渊感觉脚下的船板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紧接着,一直赤着上身、仿佛跟船舱长在一起的沈铁头猛地直起腰,手里那根带着倒刺的铁钩呼啸着甩入船舷左侧的漩涡中。
铁链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铁头那身腱子肉上青筋暴起,一声低吼,硬生生从那混浊的泥汤里拽起一只满是淤泥的沉箱。
箱盖被蛮力撬开,里面既没有金银珠宝,也不是兵器铠甲,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铜铁模具。
卫渊凑近看了一眼,模具内壁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那正是“蜂蜡混合铁渣”的最佳配比残留。
而在模具的底部,赫然铸着五个阳文大字——“白鹭仓监造”。
白鹭仓,那是二十年前卫家军屯田时的后勤中枢,早已废弃多年。
“原来如此。”卫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根本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神迹,而是一套二十年前就已经成熟,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掩埋的工业标准。
就在这时,卫渊只觉后颈汗毛直立,一股早已刻入骨髓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抬头。
这一抬头,便见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展开手中那卷残破的河图,对着日光校验。
透过薄透的羊皮纸,图上绘制的主渠水纹竟与此刻船舷外奔涌的激流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卫渊心中一动,弯腰在船舷边蘸了一指甲盖混着铁渣苗汁液的泥浆,看似随意地抹在河图的一处缺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