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石头,而是尚未完全融化的蜂蜡。
“这是白鹭仓用来封存陈米的蜜蜡!”阿木尔抓起一粒,指尖用力一捻,蜡丸在他体温的熨帖下微微软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米香气,“熔点极低,只有在特定的恒温下才能保持这种半凝固状态。这渣堆内部的热气,被这些铁渣锁住,竟然造出了和白鹭仓一模一样的温湿气!”
这就意味着,这满坑满谷被朝廷视为废弃物的工业垃圾,在卫渊的运作下,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型温室。
此地,可耕。此地,可守。
卫渊没有说话,他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铁渣,那是刚才与红薯浆反应后留下的混合物,直接涂抹在身旁一口刚刚烧制好的陶瓮内壁上。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陶瓮那粗糙的表面,仿佛被点燃了引信。
原本暗淡的灰陶,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刺眼的青光。
那光芒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迅速汇聚成一个个细密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图。
三百二十七个光点,每一个都在闪烁,每一个都清晰无比。
那是坐标。
也是账本。
“泰和九年,卫氏以铁器换粟八千石”
“永昌元年,北境大旱,卫氏开私库,散铁渣暖田”
一行行发光的字迹在陶瓮表面流转,这些数据与太庙药簿里记载的药材消耗量、丹陛地砖下隐藏的修缮记录,竟然形成了一个完美闭合的圆环。
这不是卫渊伪造的,这是历史留下的痕迹,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视而不见的“废料”里藏着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围传来。
“奉工部尚书令!黑窑营私炼禁铁,意图谋反!所有匠人立刻停手,听候发落!”
数十名身穿工部官服的匠作监官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主事,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封条,脸上挂着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狠厉。
那是赵元朗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法理”来扼杀这株刚刚破土的新秩序。
黑窑营的工匠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锤子和铲子,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卫渊依旧蹲在那株红薯苗旁,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沈铁头动了。
这个平日里只会打铁的糙汉子,没有去拿那把足以砸碎人天灵盖的铁锤,而是转过身,挡在了那株弱不禁风的红薯苗前。
面对着那张盖着工部大印的封条,沈铁头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私炼禁铁?”沈铁头指了指脚下那株嫩苗,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磨砂,“大人们睁开眼看看,这是啥?”
那主事一愣,下意识地看去。
“此苗七日成薯,一亩产千斤,这一片渣山,够活万人。”沈铁头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热浪逼得那主事倒退半步,“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的律法。俺就问一句,你们手里的铁券,能活几个人?俺们这铁渣里长出来的粮食,又能活几个人?”
那主事张了张嘴,想要呵斥,目光却死死黏在那株充满生机的绿苗上。
他是匠人出身,自然知道在这数九寒天里种出庄稼意味着什么。
那是神迹,是能让无数饿殍起死回生的神迹。
他握着封条的手开始颤抖,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也是作为匠人最后的良知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