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林婉那抹银色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卫渊看见她抬起了右手,虽然隔着三百步,但他能想象到她此刻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随着林婉的手势落下,七十二支破冰箭镞带着凄厉的哨音扎入冰面。
那些箭镞尖端的磷铜箔在寒风中同步明灭,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卫渊只觉得脚底的冰层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鼓,正随着某种节奏颤动。
嗡——
雪姬臂上的七枚铜钉猛然弹出了长约寸许的铜丝,在空中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强行扭转方向,连成了一个完美的北斗柄形。
“咔嚓!”
原本平整的冰面顺着铜丝所指的方向轰然碎裂。
裂纹像是一条游走的黑龙,直接吞噬了那片看似稳固的冰带。
在这碎裂的深处,半截生锈的铁牌在浮冰中翻滚而出。
卫渊眼疾手快,长剑一挑,将那铁牌勾到面前。
卫渊盯着铁牌上的编号,那是西凉铁冶监工的制式。
他想起了在金陵通宝坪见到的那些奇怪凹槽,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也是七十二处。
看来这场局,不仅有李家的影子,裴氏那帮打铁的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卫渊你不得好死”
乌力嘶哑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这位黑水部的大汗正挣扎着想从崩塌的冰层边缘爬起,他右手紧握的长刀已经崩了口,由于极度的愤怒和寒冷,整张脸都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左膝跪在冰面上,试图借力跃起斩向雪姬,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膝盖下的冰层像是突然变成了柔软的泥沼,猛地陷落。
卫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之前让骑兵在这片冰域撒下的不是什么碎石,而是混了特制化学剂的癸卯通宝。
铜钱遇体温析出的铜离子,在这碱性极强的冰原环境下,简直就是最无声的熔解剂。
乌力右掌重重拍在冰面上试图稳住身形,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一枚通宝在他掌心下瞬间发烫,磷铜箔的高温直接烫穿了他的皮肉。
卫渊缓步走过去,靴底在碎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这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俯身,从乌力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抠出了那个被蜂蜡封存的微型铜管。
管口蚀刻着“西凉裴氏”的篆印,管中抽出的丝绢上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机:“雪姬臂钉坐标,即黑水部粮仓地窖通风口方位。”
卫渊缓缓抬头,望向跪在冰面中央的雪姬。
此时,雪姬那条左袖已经彻底崩裂,臂上的七枚铜钉爆发出的磷光在寒雾中刺眼夺目,如同七道贯穿天地的利剑,直指正北方。
在那光束的尽头,黑水部王帐巨大的穹顶之上,七处通风口正缓缓冒出淡青色的烟气。
那烟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也连成了一个北斗柄的形状,其柄尖垂落之处,正是林婉三千轻骑待命的桦林边缘。
“原来,我才是那把钥匙。”卫渊捏碎了手中的铜管,金属碎屑刺入指甲缝的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这场跨越了南北、牵扯了世家与外敌的博弈,终于在这一刻收拢了所有的丝线。
白狼川的硝烟逐渐平息,卫渊站在断崖上,看着轻骑兵们井然有序地清理战场。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份从南方刚送达的密信,信上没有战报,只有关于金陵新艺术大赛的一些琐事。
信里提到,在那些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新文人中,一种激进的苗头正在滋生。
有人公开叫嚣,既然新艺术已经超越了古人,那所有陈旧的、传统的、属于旧时代的枷锁都应该被彻底付诸一炬。
卫渊看着北境苍茫的暮色,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寒意。
在这北方的冰原上,他用钢铁与化学杀死了旧日的敌人,但在南方的金陵,他亲手点燃的那团火,似乎正在烧向某些他并未预料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