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响起:“……江总是自己喝的药。他说,他宁可死,也不坐牢。他让我把现场布置成他杀,嫁祸给夜天豪……我对不起夜先生,对不起迟先生……我为了钱,隐瞒了这么多年……”
录音结束。
江屿的脸色从疯狂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崩溃。
“不可能……”他喃喃,“不可能……我父亲……是英雄……他是被陷害的……”
“你父亲不是英雄,也不是恶魔。”夜沐说,“他只是一个犯了错、却没有勇气承担后果的普通人。而你,江屿,你为了一个谎言,把自己的人生全毁了。”
“不……”江屿摇着头,往后退,“不……你在骗我……你和他们一样,都在骗我……”
他的手在抖,枪口晃来晃去。乘客们发出压抑的惊叫。
迟喜看准时机,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江屿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江屿吃痛,手枪脱手。
迟喜接住枪,迅速后退,枪口对准江屿:“别动!”
但江屿的反应更快。他猛地按下腰间的遥控器,狞笑道:“晚了!飞机上有炸弹!遥控在我手里!我死了,大家一起死!”
他的手指按在按钮上,只要一松手,或者再按一下,炸弹就会爆炸。
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
夜沐看着江屿疯狂的眼睛,突然说:“江屿,你恨的不是我,也不是迟喜。你恨的是你自己。”
江屿愣住:“什么?”
“你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夜沐缓缓说,“恨的是当年十八岁,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恨的是这十二年,活在谎言和仇恨里,一事无成的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江屿的心。
“所以你才需要找一个仇恨的对象。你需要告诉自己,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为了复仇。你需要告诉自己,你所有的失败,都是别人造成的。”
江屿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但你错了。”夜沐说,“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放下仇恨,放下过去,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机会?”江屿苦笑,“我劫持了飞机,威胁了两百多条人命,我还有机会?”
“如果你现在放下遥控器,释放人质,配合警方,可以从轻处理。”夜沐说,“但如果按下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江屿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夜沐,看着迟喜,看着机舱里那些惊恐的乘客。
他的眼神在疯狂和清醒之间挣扎。
“我……”他嘴唇哆嗦,“我父亲……真的……是自杀?”
“真的。”夜沐点头,“司机叫李国富,他的骨灰现在安葬在西山公墓。你可以去查。”
江屿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两百多人面前,哭得像迷路的孩子。
“那我这十二年……算什么?”他哭着问,“我为了一个谎言……毁了自己的一切……我算什么……”
迟喜的枪口微微放低。
夜沐推动轮椅,慢慢靠近江屿。
“这十二年,是一场悲剧。”他说,“但悲剧可以结束。现在,由你决定。”
江屿看着夜沐伸出的手,看着那个他一直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眼中没有恨,只有悲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
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
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江屿跪倒在地,“我投降……”
机舱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迟喜迅速捡起遥控器,夜沐示意她交给赶来的特警。
江屿被戴上手铐带走时,回头看了夜沐一眼。
“对不起。”他轻声说。
夜沐点头:“好好改造。”
舱门打开,特警冲进来解救乘客,拆弹专家开始检查炸弹。夕阳的余晖照进机舱,驱散了阴霾。
迟喜推着夜沐,走出飞机。
外面,警灯闪烁,媒体长枪短炮,但两人都没有在意。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
“结束了。”迟喜说。
“嗯。”夜沐握住她的手,“结束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远处,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而他们,终于走出了漫长的黑夜。
第二十一章(终章)初雪之后
一个月后,初雪屿。
玻璃屋的花园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迟喜推着夜沐的轮椅,在花园小径上慢慢走着。夜沐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医生嘱咐还要静养一段时间。
“江屿的审判下个月开庭。”迟喜说,“他的律师在争取精神鉴定,说他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但检方不同意,认为他作案时意识清醒。”
夜沐点点头:“让他接受法律审判吧。这是他应得的。”
“那三个工人家属的基金已经成立了。”迟喜继续说,“第一批资金已经到位。李大海的妻子说,她想用那笔钱,在老家建一所小学。”
“好事。”夜沐微笑,“迟叔如果知道,也会欣慰的。”
提到父亲,迟喜沉默了一下。
夜沐察觉到了,握住她的手:“还在想他?”
“嗯。”迟喜点头,“我在想,如果当年他勇敢一点,站出来指证江振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夜沐说,“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教训,然后向前走。”
他顿了顿:“而且,迟叔最后选择了你。他把最珍贵的宝贝托付给我,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迟喜看着他,眼眶微红:“夜沐,你真的……不恨他了吗?”
“恨过。”夜沐坦然,“但后来明白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毁了自己。迟叔用他的方式赎罪了——他用余生照顾我,培养我,最后把你还给了我。这已经够了。”
他拉过迟喜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现在,我有你就够了。”
迟喜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花园尽头,是那片白色沙滩。夕阳西下,海面泛着金色的波光。阿雅已经在沙滩上布置好了晚餐——简单的海鲜烧烤,一瓶红酒,两张椅子。
哦,不对,是一张椅子和一张轮椅。
“夜先生,迟小姐,晚餐准备好了。”阿雅微笑着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迟喜说,“我们自己来。”
阿雅点点头,退下了。
迟喜把夜沐推到餐桌旁,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她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
“医生说你不能多喝。”她说,“就一小口。”
夜沐接过酒杯,晃了晃:“敬什么?”
迟喜想了想:“敬新生。”
“好,敬新生。”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慢慢吃着晚餐,聊着琐事。夜沐说他想把沐海集团的一部分业务转型做公益,迟喜说她想去学心理咨询,帮助那些像江屿一样,被仇恨困住的人。
“那初雪屿怎么办?”夜沐问,“还留着吗?”
“留着。”迟喜说,“但我想改个名字。”
“改什么?”
“就叫‘家’。”迟喜看着他,“这里不是飘雪的岛屿,也不是什么浪漫的牢笼。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真正的星空,吹真正的海风。”
夜沐笑了:“好,听你的。”
晚餐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比人造的星空顶美上千百倍。
迟喜推着夜沐来到沙滩上,两人并肩坐着,看星星。
“夜沐,”迟喜突然开口,“你父亲的事……你真的放下了吗?”
夜沐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了。”他说,“但不会忘记。我会记住他犯的错,记住他给我的教训,然后好好活着,走正道。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
迟喜靠在他肩上:“我父亲也是。我会记住他的好,也记住他的错。然后……好好爱你。”
夜沐搂住她:“小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在知道一切之后,还选择留在我身边。”
迟喜抬起头,看着他:“夜沐,你知道吗?爱不是选择,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我控制不了。”
她吻了吻他的唇角:“所以,不用谢。爱你,是我这辈子最理所当然的事。”
夜沐的眼泪滑落。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生死关头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因为一句“我爱你”,哭得像个孩子。
迟喜擦掉他的眼泪,然后吻住他。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海风的咸涩和红酒的甜香。像初雪后第一缕阳光,融化所有冰雪。
许久,他们分开。
夜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之前那个丝绒盒子,而是一个简单的木盒。
他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花纹,就是最简单的铂金圈。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夜沐说,“是他和我母亲的结婚戒指。他们离婚时,母亲还给了他。父亲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真正爱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他拿出一枚较小的戒指,看着迟喜:“小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骗过你,伤过你,我的家庭一团糟,我自己也……”
“夜沐。”迟喜打断他,“如果你要道歉,我已经听够了。如果你要求婚,就直接问。”
夜沐愣住,然后笑了。
他单膝跪地——虽然因为腿伤,动作有些笨拙,但他坚持跪下了。
“迟喜,”他看着她,眼神虔诚得像在仰望神明,“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只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你愿意吗?”
迟喜看着他,眼泪滑落,但笑容灿烂如星。
“我愿意。”她说,“十二年前就愿意了。”
夜沐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尺寸刚好,像量身定做。
迟喜也拿起另一枚戒指,戴在夜沐手上。
然后,他们拥抱,在星空下,在海浪声中,拥抱彼此,像拥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远处,玻璃屋里,阿雅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微笑地拉上了窗帘。
周谨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夜总说,等他身体好了,要重新办一场婚礼。在海城,邀请所有该邀请的人。”
“那迟小姐怎么说?”
“她说,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结婚。”周谨笑了,“不过夜总坚持,说要给她一个真正的,没有谎言和阴影的婚礼。”
阿雅点点头:“真好。他们终于……走出来了。”
“是啊。”周谨看向窗外星空,“走出来了。”
沙滩上,夜沐和迟喜还在拥抱着。
“夜沐,”迟喜轻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星星,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这个岛,好不好?”
“好。”
“每年都相爱,一年比一年更爱,好不好?”
夜沐松开她,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好。”
他吻住她。
而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不是人造的,是真正的雪——热带岛屿罕见的自然降雪,像奇迹一样,悄然而至。
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相拥的身影上,像祝福,像洗礼。
迟喜抬头,看着漫天飘雪,笑了:“你看,连老天都祝福我们。”
夜沐搂紧她:“不是老天,是你父亲,我父亲,所有爱我们的人,都在祝福我们。”
他们在雪中相拥,像两棵历经风雪终于扎根在一起的树。
远处,海面平静,星光倒映。
而初雪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不,不是初雪屿。
是家。
他们的家。
(正文完)
尾声
三年后,同一个沙滩。
一个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跑着,手里举着一个贝壳:“爸爸!爸爸!看我找到的!”
夜沐蹲下来,接过贝壳:“真漂亮。妈妈呢?”
“妈妈在那边!”小男孩指向海边。
迟喜站在浅水处,海水漫过脚踝。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随风飘扬。三年的时间让她更加沉静美丽,眼角有细细的笑纹,那是幸福的痕迹。
夜沐抱着儿子走过去。
“看,妈妈在等我们。”他说。
迟喜转过身,看见他们,笑了。那笑容,和十二岁时一样明亮,一样纯粹。
“夜辰,来,妈妈抱。”她伸出手。
小男孩扑进她怀里。
一家三口站在海边,看夕阳沉入海平面。
“妈妈,为什么这个岛会下雪?”小男孩问。
迟喜和夜沐对视一眼,笑了。
“因为爱。”迟喜说,“因为有爱的地方,就会有奇迹。”
夜沐搂住她和儿子,在她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小喜。谢谢你还愿意爱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迟喜靠在他肩上:“也谢谢你,夜沐。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爱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而远处,玻璃屋的灯光温暖亮起。
那里有晚餐,有笑声,有爱。
那里是家。
永远是。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