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向栈桥,赤脚踩在粗糙的木板上,有些疼,但让她保持清醒。夜沐想拦她,被她轻轻推开。
她在距离苏文娟三米处停下。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好久不见。”
苏文娟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小喜,妈妈好想你……”
她想上前拥抱,但迟喜后退了一步。
“介绍一下吧,”迟喜看向她身边的两个人,“这位是?”
“哦,这是你李叔叔,我丈夫。”苏文娟连忙拉过那个中年男人,“老李,这就是我女儿小喜。”
李建国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小喜啊,常听你妈妈提起你,真是漂亮,比照片还漂亮。”
迟喜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年轻男子:“这位是?”
年轻男子摘下墨镜。
那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天生上扬,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看着迟喜,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
“你好,迟喜。”他伸出手,“我是江屿,你母亲的……朋友。”
迟喜没有握他的手。
江屿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笑容加深:“看来夜先生没跟你提过我。也难怪,我们两家……关系比较复杂。”
“江屿。”夜沐的声音传来,带着警告。
江屿耸耸肩,看向夜沐:“夜总,别这么紧张。我今天就是陪苏阿姨来看看她女儿,没别的意思。”
“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夜沐走到迟喜身边,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身后带。
“夜沐,”苏文娟提高声音,“我是小喜的亲生母亲!我有权利见她!而且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见她,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夜沐拉着迟喜就要走。
“关于小喜父亲留下的遗产!”苏文娟喊道。
迟喜的脚步停住了。
夜沐的手紧了紧:“迟叔的遗产早就分配清楚了,律师公证过的,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律师。”
“是吗?”苏文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这份补充协议呢?老迟临终前单独留给我的,说如果小喜结婚,她名下的部分资产要转给我作为补偿。白纸黑字,还有老迟的签名和手印!”
迟喜猛地转头看向夜沐。
夜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迟喜感觉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冷。
“什么补充协议?”迟喜问,“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苏文娟抹了抹眼泪,“你爸怕你年纪小,守不住财,所以才交给我保管。现在你结婚了——虽然又离了,但婚总是结过了,按协议,该把我的那份给我了。”
她看向夜沐:“夜沐,这些年都是你在打理小喜的资产,这笔账,你不会不认吧?”
海风呼啸而过。
码头上陷入死寂。
许久,夜沐松开迟喜的手,走向苏文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周谨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他在苏文娟面前站定,伸手:“协议给我看看。”
苏文娟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夜沐接过,翻开,一页页仔细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角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
迟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了解夜沐。如果他直接否认,那说明协议肯定是假的。但他现在这种反应……
“这份协议,”夜沐看完,合上文件,抬眼看向苏文娟,“是假的。”
苏文娟脸色一变:“你胡说!这明明是老迟的笔迹!”
“笔迹可以模仿。”夜沐的声音很平静,“但协议内容有一个致命漏洞——迟叔立遗嘱那天,我在场。他明确说过,除了留给你的那套房子和一百万现金,其他的,全部留给小喜,由我代管到她二十五岁。他不可能在临终前突然更改,还不通知我这个执行人。”
“那是因为他不信任你!”苏文娟尖声道,“老迟后来跟我说了,他后悔把女儿交给你!说你心思太深,他怕你吞了小喜的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迟喜的心脏。
她看向夜沐。
夜沐的背影僵直,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迟喜开口,声音沙哑,“爸不会说那种话。”
“你怎么知道?”苏文娟红着眼睛看她,“你那时候才十二岁!你知道什么?夜沐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接近你们家,照顾你,都是有目的的!”
“够了。”夜沐打断她,转身,“周谨,送客。”
安保人员上前。
“等等!”江屿突然开口,他走到夜沐面前,笑容依旧,“夜总,别急着赶人嘛。这份协议是真是假,找专业机构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正好,我认识几个笔迹鉴定专家,可以帮忙。”
夜沐盯着他:“江屿,你们江家在海城的手伸得还不够长?现在想伸到我这岛上来?”
“误会误会,”江屿举起双手,“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苏阿姨一个弱女子,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属于她的东西?”夜沐冷笑,“迟叔留给她的,她早就拿走了。现在她想要的是小喜的东西。”
“那也是老迟答应给我的!”苏文娟喊道,“夜沐,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这岛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霸占孤女财产的!”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栈桥上,开始哭闹。
场面一时混乱。
迟喜看着这一切,觉得荒唐又可笑。十二年没见的母亲,突然出现,不是为了亲情,是为了钱。还带着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在她和夜沐刚刚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她走过去,在苏文娟面前蹲下。
“妈,”她轻声说,“你站起来,别这样。”
苏文娟透过指缝看她:“小喜,妈妈是为你着想啊!夜沐他骗了你!他把你的钱都转移了!你要相信妈妈!”
“我相信他。”迟喜说。
苏文娟的哭声停了。
“这十二年,是他照顾我,供我读书,陪我长大。”迟喜站起来,看向夜沐,“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在打理。如果他真想吞我的财产,早就吞了,不用等到今天。”
夜沐看着她,眼神复杂。
“所以,”迟喜转向苏文娟,“妈,你回去吧。如果你真的缺钱,我可以给你一些。但爸爸的遗产,你说不清,我也不会认。”
苏文娟的脸色变得难看:“小喜,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你亲妈?”
“在我需要亲妈的时候,你在哪里?”迟喜反问,“我初中家长会,你在哪里?我高中毕业典礼,你在哪里?我生病住院,你在哪里?现在我需要你了?不,我不需要。”
她转身,走向夜沐,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但她紧紧握住。
“我们回去吧。”她说。
夜沐点头,对周谨使了个眼色。周谨会意,带着安保人员开始“请”人离开。
“迟喜!你会后悔的!”苏文娟被架着往船上走,还在尖叫,“夜沐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害死过——”
“闭嘴!”夜沐猛地回头,眼神里的杀气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苏文娟也吓住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屿扶住她,看向夜沐,笑容终于淡了些:“夜总,今天是我们唐突了。不过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苏阿姨的合法权益,我们一定会帮她争取。”
“随时奉陪。”夜沐冷冷道。
游艇终于开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海风呼啸,迟喜的手还在夜沐手里,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夜沐,”她轻声问,“她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什么害死过……”
“没什么。”夜沐打断她,声音疲惫,“她胡说八道的。回去吧,风大。”
他牵着她往回走,脚步很快,快得迟喜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玻璃屋,夜沐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迟喜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书房一片狼藉。夜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地上是碎裂的咖啡杯和散落的文件。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夜沐?”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夜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喜,”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如果……如果我真的做过不好的事,你会离开我吗?”
迟喜的心一沉:“你指什么?”
夜沐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许久,他说:“十二年前,你父亲去世前,确实跟我说过一些话。”
迟喜抬头看他。
夜沐的眼神很空,像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说,‘小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喜。她妈妈靠不住,我只能托付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不要爱上她。”夜沐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们年纪差太多,我又……背景复杂。如果你爱上我,或者我爱上你,都不会有好结果。”
迟喜的呼吸停了。
“我当时答应了。”夜沐苦笑,“我骗了他。因为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小喜,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信任我,把最珍贵的宝贝交给我。而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所以你一直克制,一直逃避。”迟喜明白了,“直到我结婚,你才……”
“直到我差点失去你。”夜沐捧住她的脸,“我以为我能做到,看着你嫁给别人,过正常的生活。但我错了。那天在婚礼上,看着你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我想杀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种迟喜从未见过的疯狂。
“那座岛,那个飘雪系统,不是什么浪漫的祝福。”他自嘲地笑,“是我的告别仪式。我想,送你最后一份礼物,然后彻底退出你的生活。但我做不到。你一哭,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迟喜的眼泪掉下来。
“夜沐,”她吻了吻他的唇角,“爸爸会理解的。如果他看到你这十二年是怎么对我的,他会理解的。”
“也许吧。”夜沐闭上眼睛,“但有些事,我永远没法原谅自己。”
“什么事?”
夜沐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以后告诉你。”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以后。”
窗外,那艘游艇已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但迟喜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苏文娟的出现,江屿的介入,那份莫名其妙的补充协议,还有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而夜沐藏在心底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
那天晚上,迟喜做了个梦。
梦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父亲的手已经冰凉,眼睛却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病房门口,年轻的夜沐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种她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悲伤?愧疚?还是……恐惧?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眼睛慢慢闭上。
而门口的夜沐,缓缓跪了下去。
迟喜从梦中惊醒。
身边,夜沐睡得很沉,但眉头紧皱,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窗外,初雪屿的人造降雪系统又启动了。
雪花在热带夜空中飘落,无声无息。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也像一场沉默的忏悔。
第九章
一周后的深夜,迟喜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她的手机,是夜沐的。他睡得很沉,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加上处理苏文娟的事,让他疲惫不堪。
迟喜轻轻起身,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夜总,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关于十二年前迟东海先生‘意外’去世的真相,以及您和江家的旧怨。资料已发到加密邮箱。另外,江屿正在调查迟小姐的身世,他似乎认为……迟小姐可能不是迟东海的亲生女儿。”
手机从迟喜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夜沐被惊醒,睁开眼:“小喜?”
他看见地上的手机,脸色骤变。
而窗外,遥远的夜空中,一架没有开航行灯的直升机,正朝着初雪屿的方向,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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