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狐影潜行(1 / 1)

北疆的春,来得磨叽。日头看着高了,风也软了,可背阴的坡地、深一点的山坳子,那雪还瓷瓷实实地盖着,白得晃眼,也冷得扎人。离了临川城往更北的野地里走,人烟就跟撒进雪里的盐粒子似的,稀罕得紧。天高地阔,一片茫茫的白,瞅久了,眼晕,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一道影子,就在这片白茫茫里飘着。说飘,是因为那人走得实在轻,脚踩在蓬松的雪壳子上,只留下个极浅的印子,风一刮,就看不清了。他裹着一身半旧不新、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老羊皮袄,头上扣着顶破了边、毛都快掉光的貉子皮帽子,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冻得通红发皱,还裂着些小口子,是常年在这苦寒地界讨生活的人最常见的模样。腰间挂了个瘪瘪的皮水囊,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猎刀,靴子也沾满了雪泥,怎么看,都像个在雪原上找食儿、或者碰运气的独行猎户。

可若是有道行高深的人凑近了细看,或许能从那猎户低垂的眼帘下,窥见一丝极淡的、与这身落魄打扮格格不入的幽邃光泽,像是雪地里两点将熄未熄的鬼火。更古怪的是,他明明走在没遮没拦的雪原上,身影却总有些模糊,像是隔了层不断晃动的水汽,让人难以真切记住他的长相。

正是改头换面、潜入北地的苏全忠。

八尾天狐的修为,让他对自身形貌气质的掌控已臻化境。此刻,他不仅收敛了那身属于强者的妖异气息,连骨子里的那份属于狐族的、近乎本能的精致与魅惑,都被强行扭转、覆盖,代之以一种北地猎户特有的、被风雪和生计磨砺出的粗糙、麻木,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属于独行者的警惕与孤狠。便是与他打过照面的黑石部普通族人,此刻也绝难将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眼神浑浊的落魄猎户,与帝都凤仪宫中那位锦衣华服、气质阴柔的“苏公子”联系起来。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找到那个名为“黑石部”的小部落。姐姐苏妲己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萧寒陵一行北上逃亡途中,曾与此部有过交集,甚至得到了其收留与帮助。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萧寒陵北逃后踪迹的线索。他要从这些“蛮子”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雪原看似无路,但在苏全忠那被妖力大幅增强的灵觉感知下,却能“嗅”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痕迹——被踏倒后又被新雪半掩的枯草方向,风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牲畜粪便与烟火气息,甚至雪下深处某些野兽巢穴被惊扰后留下的细微怨念……这些破碎的信息,在他脑中飞快拼凑、推演,指引着他朝着一个大致的方向前进。

如此行了两日,翻过一道覆满坚冰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山梁下方,是一处相对背风的宽阔谷地。谷地中,几十顶用厚实毛毡和兽皮覆盖的圆形帐篷错落分布,帐篷间拴着些耐寒的长毛驮马,几架简易雪橇靠在避风处。营地外围,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起了低矮但结实的围墙,墙头甚至还有简陋的了望木架。营地上空,有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在寒冷的空气里。

黑石部的冬牧场,或者说,春日临时营地。

苏全忠站在山梁上,眯着眼,远远打量了片刻。营地看似平静,但围墙的构筑、了望哨的设置,都带着一种经过整顿后的、超越普通游牧部族的规整与警惕。他眼中幽光一闪,身形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如同雪地里的一缕青烟,在距离营地还有里许的地方停了下来。他需要更自然地“出现”。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倒出些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气的粉末,仔细抹在自己的皮袄下摆、袖口,尤其是靴子和猎刀上。这是他用秘法炼制的、模拟猛兽血腥与搏杀痕迹的“伪迹散”,足以乱真。又抓起几把冰冷的雪,在脸上、脖子上狠狠搓了几把,让皮肤呈现出一种被冻伤后的青紫色,气息也刻意弄得粗重、紊乱,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艰难的跋涉或险死还生。

做完这些,他定了定神,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苏全忠”的清明与算计彻底隐去,只余下一种北地猎户特有的、混合着疲惫、警惕与一丝对“同类聚集地”本能渴望的浑浊眼神。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朝着黑石部营地那扇厚重的木栅门走去。

距离营地还有百步,围墙上了望的木架上,立刻响起了短促的呼哨声。几个穿着厚实皮袍、手持骨矛或简陋弓箭的黑石部战士出现在墙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站住!什么人?”一个粗豪的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金国话喝道。是赫连熊。他如今已是部族里公认的勇士头领之一,正轮值守卫。

苏全忠停下脚步,抬起那张冻得发紫、带着“惊魂未定”神情的脸,用更加蹩脚、混杂了汉语和走调金国话的口音,嘶哑着嗓子喊道:“别……别放箭!我是南边逃过来的猎户!在林子里遇到了雪狼群,马丢了,干粮也没了……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里有烟火,想……想讨碗热水,歇歇脚……” 他说话时,身子还配合着微微发抖,一手捂着腰侧(那里皮袄被刻意撕开个小口,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衬里),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墙头上的赫连熊和几个战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南边逃过来的汉人猎户?这年头不算稀罕。看这人模样,确实狼狈,身上那股子血腥气和冻伤也不像假的。但黑石部刚经历了接纳萧寒陵一行、并因此内部产生不小变化(变得更有组织,也对外人更警惕)的特殊时期,赫连熊不敢大意。

“就你一个?”赫连熊沉声问,目光扫向他身后的雪原。

“就……就我一个!同伴……被狼拖走了……”苏全忠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恐惧,身体晃了晃,仿佛要晕倒。

“等着!”赫连熊示意一个战士下去通报,自己依旧紧紧盯着苏全忠。不多时,营地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赫连熊带着两个手持武器的战士走了出来,保持着安全距离。

“进来可以,”赫连熊上下打量着苏全忠,目光在他腰间的猎刀和“伤口”处停留了一下,“把刀解了,放在门口。还有,你得说清楚,从南边哪儿来?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是,是……”苏全忠忙不迭地点头,哆嗦着解下猎刀,放在门口指定的木墩上,动作迟缓,显得虚弱无力。“我……我原本是跟着一个商队,在临川城北边老林子里下套子、打皮子……商队遇了马匪,散了,我就自己乱走,想找个部落投靠,混口饭吃……没成想,闯进了雪狼的地盘……” 他说的“临川城北边老林子”是真实存在的地名,距离黑石部活动范围不算太远,合情合理。

赫连熊听着,脸上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进来吧,到那边火堆旁暖和暖和。乌云阿嬷,给他弄碗热汤!”他朝营地中央一个最大的帐篷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面色慈和的老妇人(正是乌云)应声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碗,好奇地打量着苏全忠,眼中带着怜悯:“可怜见的,冻坏了吧?快过来喝点肉汤。”

苏全忠连声道谢,脚步虚浮地走到中央那处燃烧着篝火、上面架着大铁锅的空地旁,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捧过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脸上露出感激和劫后余生的神情。他眼角的余光,却已将营地的大致布局、人员活动、尤其是那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模样的人(赫连熊,以及闻声从最大帐篷里走出来的、手持骨杖的赫连铁木)尽收眼底。

几个黑石部的孩童和妇女远远地看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男人们则大多保持着距离,眼神里好奇多于热情。这很正常,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突然闯入的陌生“南人”。

喝了几口汤,苏全忠脸色似乎好了些,他放下碗,对着走过来的赫连铁木和赫连熊,再次露出感激的笑容,用生硬的口音说道:“多谢……多谢收留。不知……这里是哪个部族的宝地?首领是……”

“这里是黑石部。我是长老赫连铁木,这是我儿子赫连熊。”赫连铁木声音苍老,但目光平和而睿智,他也在打量着苏全忠,尤其是那双低垂的、此刻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你说你是从临川城北边过来的猎户?那边林子虽然深,可雪狼群……似乎不多见。你遇到的那群,有多少?”

苏全忠心里一凛,这老家伙不好糊弄。他脸上适时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多……多得数不清!少说也有二三十头!个头特别大,毛色也怪,像是……像是饿疯了!” 他刻意夸大了数量和凶猛程度,并将狼群的异常归于“饥饿”,这符合冬日将尽、食物匮乏时野兽可能的行为。

赫连铁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二三十头……倒是有些蹊跷。不过这片雪山连着雪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道,“你说想找个部落投靠?可有手艺?还是只会上山钻林子?”

“我……我会看皮子,硝皮子也凑合,下套子、认草药也懂点……”苏全忠连忙说道,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有些手艺、但不算精通的普通猎户,“只要能给口饭吃,有个暖和地方睡,让我干啥都行!”

这时,赫连熊插话道:“爹,我看他身子骨还行,就是冻着了,养两天就好。如今咱们部族正缺人手,尤其是懂点汉人那边手艺的。开春了,要和南边来的行商换东西,有个懂行的,能少吃点亏。” 他这话半真半假,黑石部确实因萧寒陵留下的影响,对与南边(汉人)交易更上心了,也缺沟通的人。但他主要是看苏全忠孤身一人,看起来虚弱可怜,不似奸恶之徒,起了点收留之心。

赫连铁木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捧着空碗、眼神带着期盼和卑微的苏全忠,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就先在营地里住下。帮着乌云她们处理些皮子,打打下手。等身子养好了,开春了,再说别的。”

“多谢长老!多谢头领!多谢!!” 苏全忠“激动”地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跌坐回去,引来周围几个妇女善意的低笑。

就这样,苏全忠以“落难猎户”的身份,暂时在黑石部营地住了下来。他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勤快,话不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硝皮子、拾柴、甚至帮着照料牲畜,都做得有模有样,虽然“手艺”确实只是“凑合”,但那份“老实巴交”、“知恩图报”的样子,很快赢得了乌云等一批妇孺的好感。赫连熊对他观感也不错,觉得这是个能吃苦的实在人。

只有赫连铁木,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偶尔在苏全忠低头干活、或者独处发呆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这猎户的眼神,有时候太“静”了,不像个刚从狼口逃生、对未来充满惶惑的流亡者。还有他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比如整理皮绳时那种过分的、近乎本能的细致,喝汤时极其标准的端碗姿势(尽管他很快掩饰成捧碗),都让赫连铁木觉得有些……违和。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南边的汉人猎户,习惯就是有些不同。

苏全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耐心地潜伏,默默地观察,用耳朵收集着营地里的一切信息。他听到妇女们闲聊时,会提到“萧公子”留下的冻疮药方多好用,孩子们玩耍时会模仿“青凌姐姐”教的动作,男人们喝酒时会吹嘘跟着“叶教头”学了合击阵型后打猎多么厉害……“萧寒陵”这个名字,以及叶盛、青凌、紫璎等人,如同水底的暗礁,虽然不常被直接提起,却无处不在,深深嵌入了黑石部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

时机渐渐成熟。

这日傍晚,营地中央燃起大堆的篝火,火上烤着新猎到的黄羊,香气四溢。这是黑石部为了庆祝一次成功的围猎举行的简单欢聚。众人围坐火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苏全忠也被允许坐在外围,分到了一些肉和奶酒。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几个年轻战士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高声谈论白天的围猎,如何配合,如何包抄,言语间不免提起了“叶教头”教的法子多么管用。

苏全忠低着头,小口啜着辛辣的奶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等到一个战士大着舌头说到“要是萧公子和叶教头他们在,指定打得更好”时,他抓住机会,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着酒意和好奇的神色,用他那生硬的口音,怯生生地插话道:

“各位大哥……你们老说的萧公子、叶教头……是啥人呐?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也是咱北地的英雄?”

他问得自然,像一个刚融入部落、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外来者。

一个喝得半醉的年轻战士(正是巴图)闻言,立刻拍着大腿,粗声粗气地道:“那当然!萧公子他们,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从南边来的,本事大,心肠也好!教咱们设陷阱,修围墙,还教咱们打架的阵势!要不是他们,咱们去年冬天,哪能过得这么踏实!”

旁边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战士扯了巴图一下,低声道:“巴图,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巴图不满地甩开他:“怕啥!萧公子他们是咱们黑石部的朋友!有啥不能说的!” 他转向苏全忠,带着几分炫耀,“告诉你,萧公子那可是……呃……” 他打了个酒嗝,压低了些声音,神神秘秘道,“那可是有大来历的!听铁木长老说,在南边,身份尊贵着呢!还有叶教头,那剑法,啧啧,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冷、那么快的剑!青凌姑娘的枪也厉害,紫璎姑娘人漂亮,心眼也好……”

苏全忠听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向往和钦佩的神色,适时地追问:“这么厉害的人物……那他们现在在哪儿啊?还在咱们部里吗?我咋没见着?”

这个问题一出,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连喝得晕乎乎的巴图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他们……他们开春前就走了。说是……有要紧事,往更东边去了。” 他话说得含糊,显然知道的不多,或者被嘱咐过不要多说。

“走了啊……”苏全忠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喃喃道,“我还以为能见见这样的英雄呢……他们往东边去了?是去更大的部落,还是……回南边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巴图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铁木长老和赫连头领可能清楚。不过长老说了,萧公子他们的事,不要对外人多嘴。”

苏全忠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小口喝酒,不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开春前走了,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更深入金国腹地,还是……转向了别的方向?黑石部的人显然知道得更多,但口风很紧,尤其是那个赫连铁木。

看来,得换个法子,从“内部”撬开嘴了。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与赫连熊低声说着什么的赫连铁木,又掠过那些对“萧公子”话题明显讳莫如深、却眼神闪烁的部族头脸人物,最后,落在了身边这些喝得半醉、心思相对单纯的年轻战士,以及营地边缘那些对他已无多少戒心的妇孺身上。

狐狸的耐心,总是很好的。而撬开看似坚硬的蚌壳,有时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温暖”与“共鸣”。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苏全忠蜷缩在分给他的、靠近畜栏的简陋小帐篷里,听着外面寒风呼啸,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猎物的大致方向,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摸清具体巢穴了。

他缓缓闭上眼,帐篷内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那猎户粗糙的面容,在阴影中似乎模糊了一下,隐约现出片刻属于苏全忠本尊的、精致而妖异的轮廓,随即又恢复如常。

雪原寂静,狐影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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