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
训练场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黛蓝色，东方地平线处才隐隐透出些微鱼肚白。室内，柔光照明系统刚刚启动到最低档，光线朦胧如薄雾，勉强勾勒出训练场内各种器械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夜间的凉意，混合着总部内淡淡的金属气味
欧阳未来是第一个走进训练场的人。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刻意的、想要驱散心头杂念的力道。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口被她挽到小臂处，露出白皙的手腕。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黑色长发在背后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刘海那缕冰蓝色的挑染在这种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颜色，只像一道模糊的印记。
她径直走向冰元素专用训练区。
那里立着几面特制的能量吸收墙，表面覆盖着能够缓冲和消散元素冲击的特殊材料。墙角堆放着一些辅助器械——温度调节器、湿度控制器、还有几台用于监测元素波动精度的仪器。
欧阳未来在训练区中央站定，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呼……哈……”
她试图让自己进入那种熟悉的、平静如深潭的状态。这是她从小练习冰元素控制时养成的习惯：先静心，再凝神，最后才是召唤元素。
然而今天，这个程序失效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涌现。昏暗器械室里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淡香味，冷熠璘近在咫尺的脸，他蓝色眼睛里翻涌的她看不懂却本能心悸的情绪。
还有那个吻……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然后是深入的、带着薄荷清凉气息的掠夺。他的手揽在她腰上，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按进身体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四肢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欧阳未来猛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更是红得厉害。
“冷静。”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欧阳未来，冷静下来。你现在需要训练，需要找回状态，不是在这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又做了两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这是最基础的冰元素召唤手势，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集中精神。感受空气中的水汽，感受温度的微妙变化，感受冰元素那种特有的、沉静而清冽的能量波动。
来了！
冰蓝色的光点开始在她掌心上方汇聚，起初只是稀薄的、星星点点的微光，很快越来越多，像夏夜的萤火虫群，缓缓旋转着聚拢。光点之间相互吸引、融合，逐渐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光团。光团内部开始凝实，轮廓变得清晰，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寒霜。
一个冰晶的雏形正在形成。
欧阳未来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基础召唤没问题，元素响应也很顺畅。
然而，就在冰晶即将完全成型的瞬间，原本平稳旋转的光团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内部的能量流不再是有规律的脉动，而是变得杂乱无章，像一群受惊的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冰晶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分叉，很快布满了整个球体。
更糟糕的是，欧阳未来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冰元素能量也在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风浪，水波不受控制地翻涌、撞击。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力强行镇压这股躁动。
更多的意念注入，更强的控制施加。
但就像用力按住一个弹力球，按得越狠，反弹的力道就越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冰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光，然后缓缓飘散、落地、融化。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欧阳未来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脸色有些难看。她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再来。”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放慢了召唤速度，试图让能量流动更平缓。冰晶再次开始凝聚，过程比上次顺利一些，裂纹出现得晚了些。
但就在冰晶成型到一半的时候，那股熟悉的躁动感又来了。能量流像脱缰的野马，在她掌心上方横冲直撞。冰晶的结构开始扭曲、变形，表面凸起不规则的疙瘩，边缘变得参差不齐。
欧阳未来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稳住。
然而三秒钟后……
“砰！哗啦！”
比刚才更响的炸裂声。冰晶彻底崩解，这一次碎片更大些，有几块溅到她手上，带来冰凉的刺痛感。
又失败了
欧阳未来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烦躁和不甘。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冰元素控制从来都是精准而稳定的。即使在最激烈的战斗中，即使体力濒临耗尽，她也能保持对冰元素的绝对掌控。冰棱可以凝聚得笔直如剑，冰墙可以构筑得坚不可摧，冰雾可以扩散得均匀弥漫。
可现在，连最基本的凝聚一个冰晶都做不到。
而且这种失控的感觉很陌生。和刚刚觉醒坠时的生疏完全不同，现在的情况是元素本身变得“不听话”，像是有了自己的脾气，在跟她闹别扭。
欧阳未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问题可能出在心态上。
冰元素的特性是沉静、稳定、内敛。它需要使用者心境平和，情绪平稳。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愤怒、恐惧，还是焦虑，都会影响冰元素的稳定性。
而她现在的心态，显然和平和扯不上关系。
昨晚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太大了。那种陌生的、炽热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到现在，涟漪还没平息。
“冷熠璘，你这个坏蛋……”
欧阳未来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在骂冷熠璘，还是在骂自己没出息。
她甩了甩头，决定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次成型，而是试着分阶段进行。先凝聚一个小核心，稳定下来，再慢慢添加外层。
冰元素再次响应召唤。
小小的核心顺利成型，只有绿豆大小，但结构稳定，散发着均匀的寒光。
欧阳未来稍微松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为核心添加外层。冰元素一点点附着上去，核心逐渐变大，从绿豆到黄豆，再到樱桃大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核心增长到乒乓球大小时，那股躁动又来了。
而且比前两次更猛烈。
能量流像是突然沸腾的开水，在冰晶内部疯狂冲撞。裂纹瞬间布满整个球体，结构开始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欧阳未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拼尽全力想要稳住，但这次的反抗太激烈了。
“轰——！”
一声闷响，冰晶彻底炸开。这一次的爆炸威力比前两次都大，冰晶碎片四散飞溅，有几块甚至打在了旁边的能量吸收墙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欧阳未来被爆炸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两步，手掌被碎冰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渗出血珠。
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而且是最狼狈的一次。
她站在原地，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些碎裂的冰晶，眼神里满是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如果连最基本的元素控制都做不好，她还算什么狩天巡？
还有自己这么多年都无法召唤的陨冰剑，明明这把剑六年前就选择了自己，可是现在自己却无法呼唤它。如果陨冰剑真的永远召唤不出来了，她该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时，一个声音从训练场入口方向传来，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中透着欠揍的调子。
“哟，这么早就来拆训练场？欧阳大小姐今天火气不小啊。”
欧阳未来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烫，脸颊也迅速升温，像是有两团火在烧。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砰砰砰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握紧拳头，让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然后她转过身，努力摆出平时那副“关你屁事”的表情，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得没法看。
冷熠璘正站在训练场入口处，离她大约二十米远。
晨光此时已经稍微亮了一些，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训练服，款式简单，但剪裁合体，面料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丝质光泽。白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打理，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尾还有些潮湿，显然刚洗过澡。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拨到耳后。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面前地面上那些碎裂的冰晶，还有能量吸收墙上新添的几点白痕。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欧阳未来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而且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
“要你管。”欧阳未来没好气地说，迅速转回头，假装继续研究地面上冰晶碎片的分布图案，“冷少爷这么闲？不去拈花惹草泡贵族千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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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妹？”
冷熠璘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节奏上。“本少爷这不就是在泡妹吗？泡你，不行吗？”
“哎你……！”
欧阳未来顿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他在距离她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两秒。
“倒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但仔细听，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脸这么红，是训练太用力了，还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欧阳未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眼神肯定没什么威慑力:“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你少在这儿自作多情！”
“哦？”冷熠璘挑眉，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指什么？”
“你……！！！”
欧阳未来语塞，脸更红了。她气呼呼地转回去，不再理他，重新抬起手，准备继续训练。
虽然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心态，再来几次结果都一样。
但总不能在他面前认输。
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闭上眼睛，努力清空大脑，试图找回平时那种平静如水的状态。
冰元素开始汇聚。
起初很顺利，能量流平稳，冰晶的轮廓逐渐清晰。
然而，当冰晶凝聚到大约乒乓球大小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躁动感又来了。能量流开始紊乱，冰晶内部出现裂纹，结构变得不稳定。
欧阳未来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拼尽全力想要压制这种躁动，但越是压制，反抗就越激烈。
她能感觉到冷熠璘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这让她更紧张了。
就在冰晶即将再次炸裂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欧阳未来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开。
冷熠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爽的薄荷味。他的右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得让人心悸。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很轻却不容置疑的力度，按着她的手。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也别反抗。”
欧阳未来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在心底滋生。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冷熠璘的手引导着她，不是控制，而是引导。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你的冰元素现在很乱。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你想强行把盖子按回去，结果就是炸锅。”
欧阳未来想反驳，想说“不用你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能感觉到，在他手覆上来的瞬间，那种躁动感确实稍微平息了一点。
就像是暴躁的狸花猫被人轻轻顺了顺毛，虽然还在不爽地甩尾巴和哈气，但至少不再龇牙咧嘴抓人了。
“雷元素也有类似的时候。”冷熠璘继续说，他的手依然盖着她的手，两人掌心的温度在缓慢交融，“雷的本质是破坏，是狂暴，是瞬间释放的极致能量。刚觉醒坠那会儿，我经常控制不住，一个情绪波动就能把房间里的电器全烧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那是一种欧阳未来很少从他口中听到的、近乎温和的语气:“我父亲当时告诉我一句话。他说，雷的破坏性不是它的弱点，而是它的本质。你要做的不是压制它，而是理解它。理解它为什么破坏，理解它破坏的界限在哪里，理解在什么情况下，破坏可以变成守护。”
欧阳未来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冷熠璘提起家里的事，而且是用这种语气。平时他总是一副本少爷天下无敌的臭屁样子，很少会说这些，更不会流露出这种柔情似水的情绪。
“所以……你是怎么做的？”她迟疑着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颤抖
“我花了三个月。”冷熠璘说，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移动，抚摸着她手背的肌肤，抚过她的指节。
“每天坐在家里的训练场里，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感受雷元素的流动。感受它在我体内奔腾时的轨迹，感受它被召唤出来时的兴奋，感受它释放能量时的畅快。我慢慢发现，雷不是一味地破坏。”
“它破坏腐朽，也照亮黑暗；它撕裂虚伪，也唤醒沉睡；它摧毁敌人，也守护珍视之物。雷电划过夜空时，那一瞬间的极致光亮，能照见最隐蔽的角落。雷声震响时，那种涤荡一切的轰鸣，能惊醒最沉溺的梦境。”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腹轻轻擦过她手腕的皮肤。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欧阳未来的身体又是一颤，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冷熠璘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深沉的力量，像是暗流涌动的深海
“后来我明白了。雷的正义，不在于它不破坏，而在于它选择破坏什么。当我彻底理解这一点的时候，雷元素就不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意志的延伸。我想让它狂暴，它就能撕裂一切；我想让它沉静，它就能温顺如流水。”
他说话的时候，欧阳未来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冰元素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那种躁动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流动，像是湍急的河水找到了河道，虽然依旧汹涌，但至少有了方向。
冰晶没有炸裂，反而逐渐稳定下来，表面的裂纹缓缓愈合，结构变得坚固，散发着均匀柔和的寒光。
一颗完美的、核桃大小的冰晶，悬浮在两人手掌之间。
欧阳未来看着这颗冰晶，眼睛微微睁大。她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凝聚过程和之前完全不同。在冷熠璘的帮助下，原本躁动不安的元素真的冷静了下来
“你的冰现在为什么躁动，你自己清楚。”
冷熠璘低声说，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蓝色眼睛里细碎的晨光，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颤动。他靠近欧阳未来的耳朵，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朵上，撩起酥麻的悸动
“但你要明白，元素的躁动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接受它的躁动。你越抗拒，它越反弹。冰元素需要的是接纳，接纳它此刻的不稳定，接纳你心里的不平静，然后，引导它。”
他缓缓松开手。
冰晶失去支撑，但没有立刻消散，而是缓缓落下，在接触到训练场地面的瞬间，“咔嚓”一声轻响，碎裂成几块规整的六边形碎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欧阳未来盯着那些碎片，久久没有说话。
训练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计数，有人在交流训练心得。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上
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话。
还有那颗稳定下来的冰晶。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谁要你多管闲事。”
冷熠璘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有再逼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那种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随你怎么说。”他语气轻松，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淡淡的红茶香气，“不过建议你今天别再练了。心不静，练也是白练。”
“要你管！”欧阳未来瞪他，但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因为脸颊还红着，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冷熠璘耸耸肩，又喝了一口茶。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休息长椅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然后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这种沉默有点微妙，不完全是尴尬，也不完全是和谐。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停战，双方都在小心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欧阳未来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坐在长椅上，侧对着她，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到胸前，发尾还在微微滴水，在浅灰色训练服上洇出几点深色的痕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那圈淡淡的阴影在晨光下更加明显。
而且，他的左眼……
欧阳未来的呼吸微微一顿。
刚才他靠近的时候，她太紧张，没仔细看。现在从这个角度，在侧光的照射下，她清楚地看到，冷熠璘的左眼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红色。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他失控时的样子。
那个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当时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右眼还是正常的蓝色，那种诡异的对比让人心底发寒。恐怖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一切都在震颤、碎裂。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敌我不分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虽然最后他控制住了，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纯粹毁灭的欲望，成了在场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事后冷熠璘很少提起那件事，大家也都默契地不再问。但欧阳未来知道，那股力量一直在他体内，像一头被层层锁链困住的凶兽，在黑暗深处蛰伏、低吼，随时可能挣脱锁链，吞噬一切。
而现在，锁链好像松动了
“你……”欧阳未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眼睛……没事吧？”
冷熠璘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刚才那丝血红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干净得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眼睛？”他挑眉，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我刚才好像看到……”欧阳未来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且那红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冷熠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傲气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有点自嘲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你看错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可能是晨光太刺眼，你眼花了。或者……”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你一直盯着本少爷看，看得太专注，产生幻觉了？”
“谁盯着你看了！”欧阳未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又红了起来，“我、我是在看窗外！对，看窗外！”
“哦，看窗外。”冷熠璘从善如流地点头，但眼神里的戏谑更明显了，“那窗外的风景一定很好看，看得你都脸红到脖子根了。”
“你——！”欧阳未来气得想揍他，但抬起手又不知道该打哪，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就往训练场外走，“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吃早饭！”
她的背影看起来气势汹汹，但脚步有点乱，背影也透着一种仓皇逃窜的意味。
冷熠璘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离开，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抬起手，揉了揉左眼。
手指移开时，他看向训练场光滑如镜的金属墙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左眼瞳孔边缘，那圈血红色又浮现出来，比刚才更明显一点，像是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缓缓晕开。
他盯着那圈红色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时，血红色已经褪去，眼睛恢复了清澈的蓝色。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把里面已经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
然后他站起身，也朝训练场外走去。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窗口前排着不算短的队伍，今天的早餐是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几样小菜——凉拌海带丝、酱黄瓜、腐乳。空气里飘着食物温暖的香气，混合着人群的交谈声、餐具碰撞声、还有食堂大婶洪亮的“下一个”的吆喝声，构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画面。
欧阳未来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冷熠璘。
他一个人坐着一张四人桌，面前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他正低着头慢慢吃着，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随意绑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部分表情。
周围有不少人在偷偷看他。毕竟冷熠璘的外表和气质在总部都很显眼，白色长发、蓝色眼睛、还有那种介于“矜贵”和“疏离”之间的独特气场，走到哪都是焦点
但没人敢过去搭话。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虽然很淡，但足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望而却步。
欧阳未来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这家伙远点。昨晚的事还没消化完，今天早上又被他“指导”了一番，现在她的心态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根本理不清。
但……她刚才确实看到了
他左眼那一闪而过的血红色。
如果那不是眼花，如果那股力量真的又开始不稳定了……
欧阳未来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她问，语气尽量自然，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带了点紧张。
冷熠璘抬起头，看到是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扫了一眼她对面的空位，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餐盘。
“嗯，坐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欧阳未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她的早餐和他差不多，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一个茶叶蛋，还有一小碟凉拌海带丝。
两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但又不完全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沉默，里面掺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昨晚那个吻的余温，今早训练场的近距离接触，还有那双眼睛里可能存在的血色阴影。
欧阳未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眼睛的余光偷偷瞟着对面的冷熠璘。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油条掰成小段，在豆浆里浸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动作优雅得像在吃西餐，但又不显得做作，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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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眼……
欧阳未来借着喝豆浆的动作，稍微调整角度，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但食堂的灯光是从头顶打下来的，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眼窝部分正好处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看起来很正常。
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欧阳未来有些不确定了。
“看够了吗？”冷熠璘突然开口，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欧阳未来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豆浆碗差点打翻。她赶紧放下碗，假装专注地剥茶叶蛋。蛋壳剥得噼里啪啦响，因为手抖，碎屑掉了一桌子。
“谁、谁看你了！”她嘴硬，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一点，“我是在想事情！”
“哦。”冷熠璘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拿起一根油条，掰下一小段，在豆浆里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想什么？”
“想……”欧阳未来卡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想我哥和白姐姐的事！”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什么破借口！
冷熠璘抬起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哥和南宫绫羽？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欧阳未来低下头，使劲剥蛋壳，把好好的一个茶叶蛋剥得坑坑洼洼，“就是……觉得他们最近挺腻歪的。”
“腻歪？”冷熠璘挑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怎么个腻歪法？”
“就是……”欧阳未来脑子里飞快旋转，努力编造，“就是……南宫姐最近老往我哥房间跑，一待就是好久。昨天我还看到他们俩在走廊里……呃……说话，靠得特别近。而且南宫姐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脖子那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刹住车，脸“轰”的一下红透了。
冷熠璘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又勾起那个很浅的、带着戏谑的弧度。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点点头，语气平淡:“热恋期，正常。你哥那个闷骚的家伙，能有人要他就不错了。”
“喂！”欧阳未来瞪他，“不许说我哥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冷熠璘耸耸肩，把最后一段油条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你哥那个人，表面沉稳可靠，其实心里想什么闷骚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南宫能把他拿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你——”欧阳未来气得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她哥确实有时候闷得让人抓狂。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冷熠璘先开口。他放下纸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蓝色的眼睛看着欧阳未来，眼神很平静，但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刚才在训练场问我的眼睛。为什么问这个？”
欧阳未来的身体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他。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他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玻璃珠子，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血红色。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安。
干净得太刻意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我……”她咬了咬嘴唇，决定说实话。在这种事上，拐弯抹角没有意义。“我刚才好像看到，你的左眼……变红了。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冷熠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的轻颤。
“你看错了。”他还是那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重复一个客观事实。
“我没看错。”欧阳未来坚持，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不允许他回避，“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很淡，但我看到了。冷熠璘，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是不是又开始不稳定了？”
食堂角落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人群喧嚣、餐具碰撞声、食堂大婶的吆喝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着。
冷熠璘看了她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翻涌着很多东西：惊讶、意外、一丝被打探隐私的不悦，还有一点别的，更深沉的东西。
久到欧阳未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沉，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一点点释放出来。
“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很清晰，“最近确实有点压不住。”
这个承认让欧阳未来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有一块冰冷的石头，坠进了胃里。
“为什么？”她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之前不是控制得很好吗？你那次之后，不是再也没有……”
“混沌源流的影响。”冷熠璘简单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指腹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来回滑动，“那场大战，混沌能量的冲击让很多东西都变得不稳定。空间、时间、元素平衡……还有人体内的能量封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那自嘲很淡，但像针一样扎人:“我体内的封印也是。本来以为能一直压下去的，以为我已经彻底掌控它了……结果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混沌能量的侵蚀，让封印出现了裂缝。虽然很小，但裂缝就是裂缝，会慢慢扩大。”
欧阳未来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担心，有不安，有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她记得冷熠璘说过的话。冷家世代封印那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许多族人因此牺牲，成为力量的容器，或者被力量吞噬。冷熠璘也背负着这份宿命，但他不肯认命。他说他不是容器，他要掌控这股力量，要让它为己所用，用它来守护，而不是毁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像是燃烧着某种不会熄灭的火。
可现在，火好像……要被风吹灭了……
“那……现在怎么办？”欧阳未来问，声音有些干涩。她发现自己握着豆浆碗的手在微微发抖，赶紧把手放到桌下，握成了拳头。
冷熠璘摇摇头，动作很轻:“不知道。正在想办法。韩老师帮我联系了几个冷家的长辈，看看有没有什么加固封印的方法。技术部那边也在分析混沌能量的残留影响，看能不能找到逆向净化的可能。不过……”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欧阳未来明白他的意思。
冷家的封印术世代相传，如果连冷家自己都没有办法，那外人就更难插手了。而混沌能量的侵蚀……那是连罗莎琳德那样强大的人都束手无策的东西。
希望渺茫。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是沉重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毛毯，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前排队的队伍缩短到寥寥几人，有人吃完离开，桌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刺耳的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无声流淌的沙漏。
欧阳未来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光斑，看着它在木纹上缓缓爬行。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冷熠璘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时的样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狂暴到几乎要毁灭一切的能量波动，还有他最后恢复清醒时，眼神里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自我厌恶。
想起他后来对她说的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如果我要毁灭一切，你会怎么办？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玩笑。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恐惧自己会成为毁灭的化身，恐惧自己会伤害珍视的人，恐惧自己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欧阳未来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冷熠璘。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那圈阴影更明显了。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到胸前，他也没有去拨。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美但易碎的瓷器。
过了一会儿，冷熠璘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而且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深沉而疲惫的东西。
“说起来，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你还记得吗？”
欧阳未来一愣:“什么问题？”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失控了。”冷熠璘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唇齿间仔细斟酌过
“如果我要把世界，把自己珍视的一切都毁灭的话——”
他顿了顿，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很深邃，深邃得像暴风雨前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可以期待你来阻止我吗？”
欧阳未来的呼吸停住了。
她当然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夕阳下的校园中，冷熠璘突然问了这个问题，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求某种承诺。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他又在抽风，或者做着什么中二病的幻想梦
但现在，在这个晨光明亮的食堂里，在这个封印松动、眼睛开始变红的清晨，这个问题重新被提起，带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不再是玩笑，不再是试探。
而是请求。
一个绝望的、孤注一掷的请求。
欧阳未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晨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暴露了内心的紧绷。
他在等她的答案。
一个真正的，认真的，能够让他安心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的大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进来，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刺眼的光斑。那些光斑缓缓移动，爬到冷熠璘的手边，照亮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照亮他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
欧阳未来终于动了。
她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餐椅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冷熠璘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在明亮的晨光里，在几乎空了的食堂角落，在清洁工推车咕噜咕噜的背景音中
欧阳未来绕过餐桌，走到冷熠璘面前。
她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冷熠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味，能感受到她手指的温热，能看见她冰蓝色眼睛里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然后，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昨晚在器械室里的完全不同。
坚定，温柔，炙热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很轻，但很稳。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热，还有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冷熠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更大，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嘴唇柔软的触感。还有一种滚烫的、咸涩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
她在哭。
但这个吻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吻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决心，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然后，她退开了。
退开的时候，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冰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北极永不融化的冰川。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会阻止你。”
“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在那之前，你不准失控。”
“听明白了吗？”
冷熠璘仰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感动，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黑暗里突然照进一束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我答应你。”
欧阳未来也点点头，松开捧着他脸的手，直起身。她的脸还是很红，眼睛也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宣誓。
“还有”
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有点别扭的调子，但里面的关切藏不住
“如果我真的能帮你镇压那股力量，那我以后可以天天陪你练。虽然我现在状态也不太好，但……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硬扛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仿佛她刚才没有哭，没有吻他，没有说出那么沉重的承诺。
冷熠璘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很美。
一种鲜活、真实、温暖的美。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放松的，温暖的，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的笑。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像是阴霾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了进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诺言，“那就这么说定了。”
欧阳未来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别扭，眼睛还湿漉漉的，但确实是笑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豆浆凉了。”她皱皱眉。
“凉了就别喝了。”冷熠璘说，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喝这个，还是温的。”
欧阳未来看了看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
是红茶，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带着淡淡的甜味。
“你加糖了？”她问。
“嗯，一点。”冷熠璘说，“早上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欧阳未来没说话，又喝了几口，然后把保温杯还给他。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陷入了平静到心安的沉默
像是暴风雨过后，天空暂时放晴的那种宁静。
“对了。”欧阳未来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韩老师在帮你联系冷家的长辈……有消息了吗？”
冷熠璘摇摇头:“还没。冷家的长辈大多行踪不定，有些在深山老林里隐居，有些在国外，联系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未来，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冰元素。”冷熠璘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今早你失控的时候，我用雷元素引导你的冰元素，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雷元素的狂暴，和冰元素的躁动，在能量层面上其实有某种相似性。都是能量不受控制的极端状态。但冰元素在稳定下来之后，那种沉静、内敛的特性，对狂暴的能量有很好的镇静效果。”
他看着欧阳未来，眼神认真:“我在想，如果利用冰元素的这种特性，也许可以暂时镇压我体内那股力量的躁动。就像给沸腾的水里加冰块。”
欧阳未来眼睛一亮:“所以你今早才……”
“一部分原因。”冷熠璘点头，“我想验证这个想法。事实证明，确实有效。虽然只是暂时的，而且需要你保持心境平和——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那我们可以试试！”欧阳未来立刻说，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斗志，“我可以配合你训练！我的冰元素现在虽然不稳定，但如果能帮你……”
“但你会很辛苦。”冷熠璘打断她，语气严肃，“那股力量很狂暴，镇压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能量。而且可能会有风险。如果镇压失败，能量反噬，你可能会受伤。”
“我不怕。”欧阳未来想都没想就回答，语气坚定，“总比眼睁睁看着你失控强。”
冷熠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笨蛋。”他说，声音很轻。
“你才笨蛋！”
冷熠璘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暖意:“好，那我们就试试。不过要循序渐进，不能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试着用冰元素包裹我的手臂，看看能不能压制住我体内能量的轻微躁动。”
“现在？”欧阳未来问。
“现在。”冷熠璘点头，伸出左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来，试试。”
欧阳未来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但此刻，在那白皙的皮肤下，她能感觉到一股隐晦的、狂暴的能量在流动，像是暗流涌动的火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在他的手上方。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冰元素开始汇聚。
这一次，她不再抗拒心中的不平静。她接纳了那份悸动，接纳了那份慌乱，接纳了所有因为眼前这个人而翻涌的情绪。然后，她引导着冰元素，让它们变得沉静，变得稳定，变得像深冬的湖面，平静无波。
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缓缓落下，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冰纱，轻轻包裹住冷熠璘的手。
冷熠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元素的能量很温和，很沉静，带着一种清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层冰纱覆盖在他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与他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接触。
起初是排斥。
两股能量像水火不相容，相互冲撞、抵触。
但很快，冰元素的沉静特性开始发挥作用。它不强行镇压，不正面冲突，而是像温柔的水流，包裹、渗透、安抚。那股狂暴的能量在冰元素的包裹下，慢慢变得平静，那种躁动的、想要冲出来毁灭一切的欲望，被一点点抚平
冷熠璘能感觉到，左眼那种隐隐的灼热感，减轻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未来。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覆盖了冰元素的冰蓝色睫毛轻轻颤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很美。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欧阳未来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有效。”冷熠璘说，声音很轻，“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效。”
欧阳未来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阴天里突然出现的阳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们就继续练！每天练！我就不信压不住它！”
冷熠璘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的光照了进来。
“好。”他说，也笑了，“那就每天练。”
食堂的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过来了，看到他们还坐在那里，皱了皱眉:“两位，吃完了吗？我们要打扫了。”
“吃完了吃完了。”欧阳未来赶紧说，端起餐盘站起身。
冷熠璘也站起身，拿起保温杯。
两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并肩走出食堂。
早晨的阳光已经很明亮了，洒在总部外的水泥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训练场传来整齐的口号声，还有元素能量碰撞的嗡鸣。
欧阳未来走在冷熠璘身边，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封印的裂缝还在，那股力量还在蠢蠢欲动。
但至少，现在他们找到了一个方向。
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方向。
“喂。”她突然开口。
“嗯？”冷熠璘转头看她。
“那个……”欧阳未来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声音小了下去，“要是，你不行了的话，要提前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
冷熠璘看着她别扭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还有……”欧阳未来咬了咬嘴唇，“训练的时候……不准动手动脚。”
冷熠璘挑眉:“我什么时候动手动脚了？”
“今早！”欧阳未来瞪他，“你、你靠那么近……”
“那是必要的指导。”冷熠璘理直气壮，“不靠近怎么引导？”
“你——！”
“好了好了。”冷熠璘笑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无奈，“我尽量保持距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欧阳未来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人继续往前走，欧阳未来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冷熠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