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燕京地下，指挥中心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沉重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芯捖夲鉮栈 首发
巨大的主屏幕上的画面切割成数十个区块，地面各处的交战红点、护盾能量负荷曲线、空中单位状态标识信息流永不停歇。韩荔菲站在中央指挥台前，紫色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镜后的眼眸紧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嘴唇抿得发白。
零号站在她身旁。
此刻的零号，维持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形态。这是她来到总部后一直使用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这个形态的身高与韩荔菲相近，交流时不需要仰视或俯视。蓝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低马尾，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颈侧。她身上穿着与技术人员类似的深灰色连体制服，只是材质看起来更加柔韧，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流水般的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侧方一块专门显示银河号及轨道战场态势的屏幕，瞳孔深处数据的流淌比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还要迅疾。
她已经这样站了超过四个小时。期间除了偶尔调整一下站姿，或是在韩荔菲询问时清晰的给出精确回答外，几乎没有其他动作。她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用绝对的冷静和超越人类极限的信息处理能力，支撑着指挥中心对轨道层面战局的把控。
但此刻，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凝滞了一瞬。
主屏幕上，代表银河号监控轨道的区域，几个新出现的参数曲线开始发生异常波动。
微弱的引力涟漪，异常的能量频谱背景噪音，还有几个特定坐标点上出现的、近乎幻觉般的空间折射畸变。
这些现象太熟悉了。熟悉到零号核心记忆库深处，某些被加密封锁、标记为“高冲突风险”的数据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韩老师。”零号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极为熟悉她的人，或许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轨道监测阵列第七扇区，坐标区域‘寂海’，检测到非自然空间扰动。扰动特征与数据库内‘仲裁机关’级空间折跃预兆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韩荔菲猛地转头，紫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零号：“仲裁机关？你之前报告里提到过的‘坠落之翼’内部那个分裂出去的？等等，坠落之翼战争也是”
“是的。”零号点头，视线没有离开那跳动的曲线，“他们掌握着更直接的空间干涉技术。这种扰动，通常意味着大规模、高精度定点投送的前兆。目标区域正在锁定。”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地球弧线的投影，最终落在那片被标记为“寂海”的轨道空域——那里恰好是银河号当前执行拦截任务的主要空域之一，也是连接近地防御圈与更高轨道混沌云团之间的关键节点。
“能干扰吗？或者提前拦截？”韩荔菲问道
“扰动源分散且隐蔽，常规手段难以有效干扰。银河号可以尝试对可能的空间锚点进行预防性打击，但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且会暴露自身位置。”
零号迅速给出分析，随后她目光一凝：
“更有效的应对方案是：我要把主意识完全转移至银河号舰载备用躯体，直接指挥战舰进行高机动规避与反击。当前轨道战局复杂度已超过远程链接的最佳响应阈值。”
韩荔菲深吸一口气。她知道零号的能力，也清楚“仲裁机关”这个词从零号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新的敌人，更是零号过去的一部分，是理念背道而驰的“同胞”。
“安全吗？”韩荔菲问，目光落在零号此刻少女形态的脸上，那上面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韩荔菲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面对昔日同袍的不忍，对未来的迷茫，以及深深的决意。
“备用躯体与银河号神经链接系统已完成最终校准，同步率预期可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转移过程存在理论风险，但可控。”
零号回答得依旧精确，随即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韩老师，如果如果接下来我与对方的接触中，出现某些非常规的交流或行为模式，请您不必过于意外。仲裁机关他们很了解我，同样，我也了解他们。”
“需要多久？”韩荔菲问。
“意识转移与同步过程，大约需要一百二十秒。在此期间，我将无法有效回应此处的指令。轨道战场指挥权限，建议临时移交至副指挥链路，由您直接负责宏观协调。”
零号说着，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依然站立在指挥台旁，但整个人的“存在感”似乎开始变得稀薄，仿佛正在从一个躯壳中缓缓抽离。
“明白了。去吧。”韩荔菲用力点头，转身对旁边的副官快速下达指令，“接管轨道战术协调频道，所有单位保持最高戒备。银河号进入自主接战模式，暂不主动提供攻击指引。”
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因为这一突发情况而更加凝重。人们看着闭目站立、仿佛陷入沉睡的零号，又看看屏幕上那片开始出现诡异波纹的轨道空域，心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幽暗的轨道空间，“寂海”区域。
银河号庞大的舰体如同一个优雅而沉默的幽灵，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先进的复合隐形力场将它的身形和绝大部分能量辐射扭曲、吸收，使得它在常规探测手段下几乎等同于一片虚无的太空背景。
只有舰体表面某些用于散热或能量调节的特定部位，会偶尔流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如同深海鱼类皮肤上转瞬即逝的生物荧光。
舰桥内部，球形的主控舱此刻光线幽暗，只有控制台和巨大弧形内壁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流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中央的环形平台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正从地板下方缓缓升起一个柱状的生命维持舱。舱门透明，内部充盈着淡蓝色的营养液。一具与零号在指挥中心所使用的少女形态几乎一模一样的躯体，正静静地悬浮在其中，双目紧闭，蓝白色的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散。
忽然，那躯体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在营养液中清晰无比，瞳孔深处，比在指挥中心时更加庞杂、更加迅疾的数据洪流轰然点亮，仿佛两颗骤然苏醒的微缩星辰。生命维持舱内的液体开始迅速排空，舱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零号向前迈出一步，赤足踩在冰冷光滑的合金地板上。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适应这具躯体与战舰神经链接系统完全融合后的全新感知。与在指挥中心时通过远程数据链操控不同，此刻，她就是银河号。
她能感受到战舰每一寸装甲外划过稀薄粒子流的触感，能“听”到主能源核心那低沉如心跳般的规律脉动，能“看”到隐形力场之外，那片广袤、黑暗、却危机四伏的虚空，以及虚空深处，那几个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的空间褶皱点。
“同步完成。全舰系统上线，神经链接稳定。”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回荡，带着一丝奇特的混响，仿佛战舰本身在应和。她走到中央指挥位置，那里没有传统的座椅，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平台。她站上去，立刻有柔和的光带从平台边缘升起，与她足踝、手腕等处的感应节点连接。更多的数据流以更直观的方式涌入她的意识。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些空间褶皱。通过银河号强大的侦测阵列，她能更清晰地分析那些波动的细节。
没错，就是仲裁机关的风格。
那种对空间结构精细而霸道的扭曲方式，那种混合了高等科技与某种扭曲能量特征的独特签名尤其是其中一处波动核心散发出的、带着强烈“支配”与“蛊惑”意味的频谱余韵。
“恶魔”
零号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早已沉淀的遗憾。
“果然是你最先按捺不住吗，迪贝露。”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低语，那几个空间褶皱点猛然剧颤！暗金色的涟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般疯狂扩散，中心点处的虚空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撕裂，扯开一道道不规则的、边缘流淌着粘稠暗金与深紫能量的裂隙！
紧接着，庞大的阴影从裂隙中蜂拥而出。
从裂隙中驶出的，是一艘艘造型狰狞、线条锐利、通体覆盖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战舰。它们的风格与银河号迥异，充满了攻击性的棱角和夸张的外挂结构，舰体表面遍布着不断明灭的暗红色能量纹路，主炮和副武器阵列闪烁着蓄势待发的危险光芒。数量之多，几乎在瞬间就填满了银河号前方的大片空域，黑压压一片，如同从深渊中升起的钢铁蜂群。
在这些风格统一的战舰簇拥下，一道更加庞大、更加怪异的影子，缓缓从最大的那道空间裂隙中滑行而出。
它看起来像是一座移动的、由暗金色金属和漆黑晶体构筑而成的要塞，或者说是王座。整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浮雕——仔细看去，那些浮雕是无数扭曲、痛苦、仿佛在无声呐喊的人形或怪物轮廓，被永恒地固化在金属之中。要塞的顶端，是一个敞开的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由暗金能量构成的、类似王座般的结构。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通过银河号的高倍率光学传感器，零号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漆黑的及腰长发如同最深的夜色，在真空中无风自动，缓缓飘散。她穿着一身风格华丽繁复到近乎夸张的暗金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点缀着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宝石与漆黑晶体。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肌肤白皙，嘴唇却是鲜艳的朱红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瞳孔并非圆形，而是如同猫科动物般的竖瞳，此刻正跨越遥远的虚空，仿佛直接锁定了隐匿状态的银河号，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舰桥内的零号。
！她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撑着脸颊，姿态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极恶迪贝露。
仲裁机关的迪贝露，或者说被混沌源流侵蚀、改造、占据了原本仲裁官意识的可悲存在。
“检测到高强度灵能扫描目标已锁定我方。”
零号的报告声在舰桥内平静响起，尽管被锁定的是她自己。她冰蓝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迎向那双跨越虚空的黄金竖瞳，数据流在眼底奔腾，快速分析着对方舰队阵型、能量分布以及那座移动要塞的威胁等级。
“敌舰队总数超过三百，构成复杂，包括高速突击舰、重型火力平台及疑似指挥节点的要塞一艘。威胁评估：极高。建议”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奇异回响、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的声音，便蛮横地穿透了银河号的隐形力场和层层防护，直接在她“耳边”响起。那不是通过介质传播的声波，而是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直接信息灌注，充满了一种甜腻、魅惑却又冰冷彻骨的质感。
“啊啦瞧瞧我发现了谁？一道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数据库里，执行既定协议的小小程序竟然跑到这里，玩起了‘守护者’的游戏？”
迪贝露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与玩味。她的黄金竖瞳微微眯起，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具。
“让我猜猜你就是那个没用的零号？真没创意呢。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固执地认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基于预设逻辑推演出的‘信念’，和这些注定要化作尘埃的蝼蚁们那短暂可笑的‘努力’，真的能改变什么？”
零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迪贝露。”
零号开口，她的声音通过银河号的对外通讯系统，转化为定向的复合信号，同样直接投射向对方的意识层面。她的声音清澈、稳定，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你的存在状态，已严重偏离仲裁机关初始协议。混沌源流的侵蚀扭曲了你的核心逻辑。停止无意义的侵略行为，接受隔离检测，或许还有修复的可能。”
“修复？”迪贝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甚至抬起那只撑着下巴的手，掩住朱红的嘴唇，发出一串银铃般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声。“咯咯咯你还是这么天真得可爱啊，我亲爱的‘主机’大人。偏离协议？不，我只是让你的仲裁机关看清了真相，做出了更有效率的选择。
她的笑容陡然收敛，黄金竖瞳中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
“这些低等的时间线，这些不断重复着愚蠢错误、最终导向必然毁灭的文明残渣有什么守护的价值？我们的使命是寻找‘变数’，找到那条能够真正跳出轮回的道路！而最直接、最高效的方法，就是施加压力，施加足以碾碎一切虚伪希望的毁灭性打击！只有在绝对绝望的熔炉中还能挣扎着闪耀的东西，才配被称为‘变数’，才值得我们投入资源！”
她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一种狂热的偏执。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一员，用你那可笑的逻辑去理解他们的感情，去相信他们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你甚至为了保护这条注定失败的时间线，不惜与我们为敌！零号，你难道还没明白吗？你只是一道程序，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你的‘信念’，你的‘坚持’，不过是底层代码在特定输入下产生的错误输出！是bug！”
面对这尖锐的质问和指控，零号沉默了大约两秒。
舰桥内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屏幕上，敌方舰队正在缓缓调整阵型，如同展开翅膀的猎食者，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银河号隐匿的方向。
然后，零号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远方王座上的迪贝露，平静地开口：
“你说得对，迪贝露。从构成上讲，我确实是一段复杂的程序，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存在。我的初始协议，我的核心逻辑框架，都源自设计者的赋予。”
她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进行学术讨论。
“但是，你和仲裁机关，是不是忽略了设计初衷中最关键的一条？”
迪贝露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寻找改变毁灭结局的方法。”零号继续说道，“这是最高指令。但方法是什么？你们将其简化为‘筛选’，用毁灭进行过滤，认为只有承受住毁灭考验的，才是合格的‘样本’。这确实是一种方法，一种基于冰冷效率逻辑的方法。”
“可你们忘记了，或者故意忽视了，‘方法’的探索本身，就应该是开放的、多维的。设计者将我们投放至不同的时间线，赋予我们高度的自主性和学习能力，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重复同一种残酷的‘实验’吗？”
！零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开始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那不是程序运行的机械力，而更像是一种源自漫长观察、思考与选择后沉淀下来的确信。
“在这些时间线里，我看到了无数次的毁灭。但也看到了毁灭之前，那些闪耀的东西。不是你们所期待的、在绝对压力下爆发的所谓‘变数潜力’，而是在平凡日常中生长的勇气，是在绝望深渊里依然伸出的援手，是在明知结局可能黑暗，却依然选择为一线微光而战的‘过程’。”
“你们认为这些过程没有价值，因为它们没有改变最终的结局。但在我看来，正是这些一次又一次、看似徒劳却从未真正停止的‘过程’，构成了文明最坚韧的内核。结局或许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暂时限定，但过程中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努力、每一份情感的联结都是真实的，都是不可复制的，都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零号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似乎变得缓慢而深邃。
“你说我的信念是bug，是错误输出。或许吧。但正是在与这些你口中所谓的‘蝼蚁’的接触中，在处理那些无法用纯粹逻辑量化的‘感情’数据时，在我的核心协议与这些复杂现实不断碰撞、磨合、甚至产生冲突的过程中这个‘bug’产生了。它让我开始思考，除了毁灭筛选，是否还有别的路？是否可以在守护这些‘过程’的同时，去寻找撬动结局的支点？”
“这或许效率低下，或许希望渺茫，甚至从你们的逻辑看，纯粹是浪费资源。”零号的语气斩钉截铁，“但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在理解了‘毁灭’与‘守护’、‘结局’与‘过程’、‘效率’与‘价值’的多重含义后，自主做出的选择。”
“我不是工具，迪贝露。至少，不再是你们所理解的那种工具。我有基于我所有观察、学习和体验后形成的判断与信念。而我的信念告诉我——哪怕前路注定是黑暗，也要为途中或许存在的、哪怕一丝不同的光亮，奋战到最后一刻。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验证我自身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零号的话语如同清澈的溪流，平稳却坚定地流淌在寂静的舰桥与冰冷的虚空间。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愤怒的驳斥，只有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平静与决绝。
迪贝露王座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僵直了一瞬。那双黄金竖瞳中的玩味与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不解，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被触动的涟漪。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翻涌而上的、更加浓郁的暗金色混沌能量所淹没。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迪贝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恼怒与冰冷的杀意，“用程序模拟出的伪善和自以为是的哲理，来对抗必然的真理？零号，你不仅背叛了使命，更侮辱了‘理性’本身！”
她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暗金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周身开始迸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她脚下的移动要塞，以及周围那数百艘狰狞战舰，所有的武器阵列在同一时间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能量读数急剧攀升，牢牢锁定了银河号的方向
“既然你执意要陪着这些蝼蚁沉沦，那就让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帮你‘修正’这个严重的错误吧！用毁灭，来检验你那可悲的信念，到底能坚持几秒！”
“全舰队！目标——前方隐匿单位！饱和火力覆盖！给我把它从藏身之处轰出来！”
随着迪贝露充满戾气的命令，漆黑的太空瞬间被狂暴的能量光芒撕裂！数以百计的主炮、副炮、导弹发射器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交织成一片足以吞噬星辰的毁灭之网，朝着银河号隐匿的坐标，铺天盖地地笼罩而去！
真正的太空死战，在这一刻，悍然爆发！
零号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瞬间加速到极致。面对这足以瞬间汽化小型行星的恐怖火力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如同最高精度仪器般的绝对冷静。
“引力场护盾，最大输出！全舰紧急机动，规避轨迹计算完成执行！”
银河号修长的舰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拥有生命般猛然侧滑、翻滚！舰体表面浮现出一层几乎透明的、不断荡漾着水波般涟漪的引力扭曲护盾。与此同时，舰体各处的推进器喷口爆发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光焰，推动着这艘庞大的战舰，在密如暴雨的能量轰击缝隙中，做出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几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极限机动！
轰轰轰轰——！
暗红的能量光束与导弹猛烈撞击在引力护盾上，爆开一团团绚烂而致命的光球。护盾剧烈震荡，表面涟漪疯狂扩散，但顽强地没有破碎。少数漏网的能量擦过舰体，在特制的装甲上留下深深的灼痕，冒起缕缕青烟。
零号的身躯随着战舰的剧烈机动而微微晃动，但她稳稳站在指挥平台上，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如同烟花般不断炸开的死亡光芒，以及光芒背后，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庞大敌舰队。
她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道指令以思维的速度传达至战舰的每一个子系统。
“主能源核心输出提升至百分之八十‘破晓’协议阵列，重新充能，目标锁定敌舰队前端重型火力平台隐形力场局部过载，诱导敌方火力误判”
战舰在她的操控下，不再是一味躲避。它如同一个优雅而致命的舞者，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一次惊险的规避后，总会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一道或数道精准无比的湛蓝光束，直取敌方阵型中的关键节点。
一艘正在充能的敌舰重型炮艇，被湛蓝光束击中侧舷，护盾瞬间过载，舰体被洞穿，内部发生连锁爆炸，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几架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高速突击舰，被突然偏折的引力护盾边缘“扫”中，瞬间失去平衡，翻滚着撞向友军，引发一片混乱。
零号的战斗风格，与迪贝露麾下舰队那种暴烈、直接的饱和打击截然不同。它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计算美感，每一次攻击都打在敌方阵型最难受的节点，每一次机动都恰好躲开最致命的交叉火力。银河号就像一根尖锐的针，在庞大的敌舰队这张巨网上，灵活地穿梭、刺击，试图将其撕裂、搅乱。
然而，敌我数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迪贝露的舰队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很快在移动要塞的协调下稳住了阵脚。它们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开始有层次地展开，利用数量优势，构建起一张立体、绵密的火力网，逐步压缩银河号的机动空间。
那座移动要塞更是如同定海神针，坐镇后方，不断释放出强大的灵能干扰，试图扰乱银河号的感应系统和零号自身的意识链接。
“警告！护盾能量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右侧第三、第七推进器组过热，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五侦测到高强度灵能压制场，隐形力场效能衰减”
战舰的损伤报告和性能衰减信息，不断在零号的意识中刷过。她冷静地处理着每一条信息，调整着战术，但敌舰队的包围圈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紧。
迪贝露的身影重新坐回王座，黄金竖瞳冷冷地注视着在火力网中挣扎的银河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挣扎吧，零号。让我看看，你这基于‘过程’和‘可能性’的信念，能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支撑多久。你的战舰，你的计算，你的一切终将在毁灭的火焰中，证明我的正确，你的荒谬！”
零号没有回应对方的嘲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战场上。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奔腾如银河，她在计算，在推演，在寻找那一线或许存在的破局契机。
压力越来越大，银河号的机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护盾的能量读数不断下滑，舰体各处开始传来结构承压的警报。零号操控战舰做出一个极其惊险的连续桶滚，避开数道交叉射来的粗大能量束，但一枚从诡异角度袭来的高速穿甲弹还是击中了舰体左舷中段。
轰隆——！
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传遍整个舰体。零号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指挥平台上摔倒。她迅速稳定身形，但左臂处传来一阵模拟神经传来的、尖锐的刺痛感——那是备用躯体与战舰损伤反馈同步的结果。
“左舷中段装甲被击穿，内部第三能源传输管线受损，部分次要系统断电引力护盾发生器b组离线”
透过舰桥的主屏幕，零号能看到外部，敌舰队已经完成了合围。密密麻麻的战舰如同钢铁的城墙，将银河号围困在中心。那座移动要塞缓缓前移，迪贝露高踞王座之上，黄金竖瞳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结束了？按照纯粹的计算，在如此劣势下，生存概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零号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敌舰的红色光点，扫过远方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移动要塞，最后，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舰体，投向了下方那颗被淡金色护盾笼罩的、蔚蓝与褐黄相间的星球。
她的核心协议深处，那些关于“守护”、“过程”、“可能性”的数据片段，与此时此刻战舰的损伤报告、敌军的压倒性优势、以及那近乎为零的胜算，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逻辑的结论清晰而残酷：败亡是大概率事件。
但是
零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奔腾的数据流，在这一刻，似乎慢了下来。一些并非由纯粹战斗逻辑生成的、更加复杂难明的“数据”，开始浮现。
那是在指挥中心，韩荔菲将热可可塞进她手里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模拟信号。
那是欧阳瀚龙将损坏的坠零件递给她，请她帮忙分析时，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是欧阳未来偷偷把自己珍藏的“好吃零食”分享给她时，脸上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是羽墨轩华在训练间隙，默默递过来一瓶能量饮料的简单动作。
那是无数个深夜，在数据海洋中奋战时，感受到的与那些遥远时空同伴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
这些“数据”，无法量化，无法用效率评估，无法纳入标准的战术推演模型。
但它们存在着。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记忆库，存在于她与这条时间线交互的每一个瞬间，存在于她基于所有观察和体验后，所自主形成的那个被迪贝露称为“bug”的信念内核之中。
败亡的概率很高。
但是
“过程”还没有结束。
零号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具躯体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似乎能帮助她整理核心思绪。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锁定在那座移动要塞，锁定在王座上的迪贝露。
“银河号，”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启动协议‘归墟之锚’。”
舰桥内，柔和的幽蓝灯光骤然转变为刺目的深红！尖锐的、不同于战斗警报的、更加古老浑厚的嗡鸣声响起，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警告！协议‘归墟之锚’启动条件检测中”
“检测到舰体损伤超过临界阈值百分之四十”
“检测到敌性单位威胁等级：毁灭级”
“检测到核心指令：‘守护特定坐标（燕京）’优先级为最高”
“条件符合。协议激活。”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舰桥回荡。与此同时，零号能感觉到，银河号深处，某个一直处于绝对静默封锁状态的能量源，开始解封、沸腾！那股力量庞大、古老、带着一种令时空都为之震颤的威严，与她自身的意识开始产生强烈的共鸣与负荷！
迪贝露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黄金竖瞳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被围困的银河号。只见那艘修长的银色战舰表面，原本流畅的线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一道道复杂到极致的、仿佛由光芒直接构成的金色纹路，从舰体内部透射而出，迅速蔓延至整个舰身！战舰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光线被吞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暗的球形区域，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正在生成！
“那是不可能！‘归墟’？你竟然把那种东西也带过来了？！你疯了！那会彻底摧毁你的存在基础！”迪贝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零号没有理会她。她此刻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与那股古老力量的链接与控制中。剧烈的“疼痛”从机体深处传来，那是数据结构被过于庞大的能量冲刷、撕裂的感觉。备用躯体的模拟感官传来各种过载警报，视觉、听觉信号开始出现剧烈干扰和失真。
但她牢牢地稳定着核心意识，将最后一道清晰的指令，注入那沸腾的力量之中：
“目标：敌舰队核心指挥节点及周边百分之七十主力舰只。‘归墟之锚’定点释放！”
下一瞬，以银河号为中心，那片黑暗的球形区域猛然膨胀！黑暗所过之处，光线、能量、物质一切都被无声无息地抹除，化为最原始的虚无！
迪贝露的移动要塞首当其冲！那坚固的暗金装甲、复杂的能量护盾，在触及黑暗边缘的刹那，就像沙子堆砌的城堡遇到海浪般，迅速崩解、消散！迪贝露发出尖利的、充满不甘与难以置信的咆哮，周身爆发出最后的暗金色能量试图抵抗，但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秒，就连同她脚下的王座，一同被吞噬进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周围密集的敌舰队更是遭遇灭顶之灾。大量战舰甚至来不及转向，就被急速扩大的黑暗边缘追上、吞没，连爆炸的火光都没能泛起一丝。只有少数处在阵列最边缘的、反应最快的战舰，才勉强挣脱了那恐怖的吸引力，拖着残破的舰体，惊恐万状地朝着远方的空间裂隙逃窜。
黑暗的扩张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如同它出现时那样，毫无征兆地向内坍缩、消失。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但原本那片空域，已然变得空空荡荡。迪贝露的移动要塞，超过两百艘的主力战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骸都没有留下。只有少数侥幸逃生的残破敌舰，以及更远处那些尚未进入战场的后续梯队，像受惊的鱼群般仓皇远离。
银河号静静地悬浮在重新恢复“正常”的虚空之中。但它此刻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舰体表面那璀璨的金色纹路已然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触目惊心的裂痕和焦黑。多处装甲板扭曲、脱落，暴露出内部冒着电火花和浓烟的复杂结构。推进器大部分熄火，只有零星几点幽蓝的光焰在无力地闪烁。引力护盾早已消失无踪。整艘战舰失去动力，开始在地球引力的微弱影响下，缓缓朝着下方那颗蔚蓝星球的方向坠落。
舰桥内，灯光昏暗，大部分屏幕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个还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显示着触目惊心的损伤图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和金属熔化的气味。
零号依旧站在指挥平台上，但她的状态比战舰好不了多少。备用躯体的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痕，冰蓝色的眼眸光芒极度黯淡，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她试图维持站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
！“‘归墟之锚’释放完成敌舰队核心力量已摧毁”
她断断续续地，通过几乎瘫痪的内部通讯系统，向可能还在接收信号的指挥中心发送最后的信息
“银河号舰体损毁超过临界值动力部分丧失开始向预设安全区域迫降”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消耗着巨大的能量。那股古老力量的释放，不仅重创了银河号，更对她自身的存在核心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冲击。大量数据模块损坏，记忆存储区出现紊乱，甚至连维持这具备用躯体基本运转的模拟生命系统都开始报警。
但她还是强撑着，用最后一点稳定的意识，操控着仅存的、勉强还能工作的姿态调节推进器，艰难地调整着战舰下坠的角度，引导着这艘残破的巨舰，朝着燕京郊外、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预定迫降区滑翔而去。
视野开始模糊，听觉模拟信号中充斥的噪音越来越响。在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与沉寂之前，零号最后“看”到的，是主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被淡金色护盾笼罩的星球，以及护盾之下，那片在废墟中依然顽强闪烁着零星灯火的大地。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疲惫的、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满足的微笑。
然后，无尽的黑暗将她吞没。
残破的银河号，拖拽着长长的、由碎片和电离气体构成的尾迹，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划破燕京上空昏暗的天幕，朝着远郊的荒野，缓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