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宫城高耸的檐角,洒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我站在殿前台阶下,铠甲未卸,只将外披的银甲换成了绣有云纹的玄色礼服,腰间仍挂着那把蓝宝石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宫墙内新栽花木的气息,与边关的沙尘全然不同。
宫门大开,乐声起,庆功宴正式开启。我随众臣入殿,脚步沉稳,心却不像平日行军时那般安定。方才还在边境土墙上守着炊烟升起,此刻已立于金殿之中,四周珠帘垂挂,烛火通明,人人脸上都写着喜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酒过三巡,已有同僚举杯向我走来。“陆将军此番谈和,实乃安邦定策之举!”一人朗声道。我起身还礼,端起面前酒盏:“此功非一人之力,乃三军用命,陛下英明。”话出口时语气平实,并无张扬之意。那人点头一笑,与我碰杯饮尽。
又有人来敬酒,接连不断。我一一回应,姿态恭敬,言语简练。他们说得热闹,说我胆识过人、谋略周全,甚至有人称“十年安宁,皆系于君”。我听着,只觉肩头沉重。那些话不是虚的,可我知道,太平二字,从来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而是无数人用命扛下来的。
我没有多言,只是举杯致意。每喝一盏,喉间便多一分灼热,像是从战场带回的烙印,提醒我不可忘形。
殿中设屏风隔出女眷席位,位于东侧偏座。我眼角余光扫过,见一道粉色身影端坐其中,眉目低垂,手中执盏,未曾抬眼望向殿心。是杨柳。她今日发髻高挽,簪玉佩珠,衣裙上的金线在灯下泛着柔光。她不动声色,可每当殿中喧哗稍歇,她的视线便会悄然越过屏风缝隙,落在我身上。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连她身边的侍女也察觉了。
那侍女年岁尚小,双辫垂肩,穿着粉红侍女装,眼睛灵动得很。她轻轻扯了扯杨柳袖角,低语道:“郡主瞧得这般认真,莫不是”话未说完,杨柳猛然转头,眸子微瞪,脸上已浮起一层薄红。侍女立刻抿嘴,低头掩笑,再不敢多言一句。
杨柳随即低头整理茶盏,指尖轻抚杯沿,动作细致得近乎刻意。她没有再抬头,可我能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并未真正离开。
殿中气氛正酣,忽然乐声止息,群臣纷纷起身。皇帝自后殿缓步而出,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严。他一步步走向我所在的位置,满堂寂静,唯有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立即离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置于胸前:“臣陆扬,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伸手虚扶,“此番谈和,安边十年,卿功至伟。”
我起身,双手捧杯,朗声道:“臣不敢居功,唯愿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他说完这话,亲自执壶,为我斟满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流入玉杯,映着灯火,微微晃动。我双手接过,仰头饮尽。酒液滑入喉咙,温而不烈,却让我心头一震。
那一刻,我不是在接一杯酒,而是在承接一种认可,一种来自天下之主的肯定。这比任何战场所得的荣耀都更沉。
我放下酒杯,正欲退回席位,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屏风方向。恰在此时,杨柳也正抬眼看来。四目相对不过瞬息,她即刻垂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似是碰到了茶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也迅速收回目光,心跳却比方才应对群臣时更快了几分。
皇帝并未久留,赐酒之后便回驾主座,与众大臣谈笑起来。殿中气氛再度活跃,丝竹再起,舞姬登台,水袖翻飞。我回到原位,手中空杯已被重新注满,身旁仍有官员频频举杯相贺。
我应酬如常,言语依旧谦逊克制。可心境已有不同。方才那一眼,虽短,却像一根细线,轻轻缠上了心口。我不知她为何看我,也不知她心中所想,但我知道,那一瞥并非无意。
侍女坐在杨柳身后,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意,眼神来回在我与郡主之间游移。她不再说话,也不做多余动作,只是安静侍立,仿佛已看透一切,却又守口如瓶。
殿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有人高谈阔论边疆旧事,有人吟诗助兴,还有人提议为我献歌一曲。我婉拒了几次,最后只得由乐师奏《破阵乐》片段以示敬意。曲调雄浑,鼓点铿锵,一如当年出征之时。可今日听来,却少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庄重与追思。
我静静听着,脑海中闪过边关的雪夜、烽火、断旗、残甲。那些画面并未因眼前的盛宴而褪色,反而更加清晰。正是那些日子,才换来今日这一场无需戒备的宴饮。
杨柳始终未再抬头,但她手中的茶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侍女默默添上。她饮得不多,却总在乐声起伏时轻轻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背影、肩甲、或是握杯的手上。
一次,她正凝神,侍女忽然低声笑道:“郡主,您茶都凉了。”她一惊,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连忙稳住,轻斥道:“胡说什么。”语气虽冷,脸颊却更红了些。侍女低头忍笑,再不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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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觉不到这些细节,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变化。不是局势的变化,也不是身份的变化,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这热闹之中悄然滋生。它不张扬,不激烈,却真实存在,像春夜微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宴未过半,我仍身处席中。身边笑声不断,敬酒之人络绎不绝。我一一应对,举止得体,神情恭谨。可每当喧闹稍歇,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道粉色身影。
她也在看我吗?我不知道。
她是否也如我一般,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生出一丝异样的波动?
我不能问,也不能动。
我只是站着,喝着酒,接受着赞誉,守护着这份刚刚降临的安宁。而在这份安宁之中,另一种东西,正无声地萌芽。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点亮,照得整座皇城如同白昼。殿内香气缭绕,酒香与檀香交织,暖意融融。舞姬退下,换上童子唱《清平调》,声音清亮,唱的是盛世长安,万国来朝。
我听着,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真正的太平,不在宫墙之内,而在边关的田埂上,在百姓的灶台前,在孩子奔跑的笑声里。
我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可此刻,我站在这里,身穿礼服,手握酒杯,被万人称颂。
而她坐在那里,裙裾如霞,眉眼低垂,指尖微颤。
我们之间隔着整个大殿,隔着礼法规矩,隔着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端起酒杯,又一次饮尽。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抚过袖口绣纹。
侍女望着两人,终于忍不住,悄悄笑了。
乐声未停,宴未散。
我仍立于殿中,未退席,未离场。
心有所感,却未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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