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翻倒的战旗上,血泥踩出一道道深痕。我站在尸横遍野的坡顶,望着北方烟尘滚滚,敌军溃逃的队伍拉成一条散乱的灰线,越跑越远。风卷着焦糊味吹过耳畔,肋下旧伤隐隐发胀,像有根钝锯在里面来回拉动。我没动,副将喘着粗气奔来,铠甲上全是血渍,刀刃卷了口。
“将军!他们跑了!”副将站到我身边,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激动,“主将跪地,兵无战心,再不追,就让他们逃回老巢去了。”
我没答话,盯着那片烟尘。刚才那一声“将军败了”从残营里炸出来,接着就是四散奔逃的脚步声。不是诈退,是真崩。敌将跪在泥里,头都没抬,亲兵架着他往北拖,连刀都不要了。这种溃势,十年难得一见。
我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痛。昨夜未眠,今晨连杀三阵,手脚都在抖。可战机就在眼前,错过便再难寻。我转身走向战马,马鞍边挂着水囊,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铁锈味。副将已翻身上马,手按刀柄,眼睛亮得像火。
“传令。”我翻身上马,膝盖一软,咬牙撑住,“点三十轻骑,随我北追。其余各部固守阵地,不得擅离。”
副将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就走。不多时,蹄声响起,一队骑兵从营地侧翼冲出,人人披甲执矛,脸上还沾着血污。我勒马原地,等他们列好队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都是跟我打过几仗的老兵,眼神稳,手不抖。
“记住。”我扬起剑,蓝宝石剑鞘在日光下一闪,“见散兵,鸣号招降。弃械者不杀,拒捕者斩。俘虏捆缚后交后队看管,主力不停。”
副将策马出列,高声重复命令。骑兵分作两队,他带十人先行探路,我率二十人居中跟进。马鞭一挥,蹄声轰然踏破战场死寂。
官道向北延伸,两旁沟壑纵横,草木焦黑。我们沿烟尘方向疾驰,不出十里,便见几个渤辽兵跌坐在路边沟里,盔歪甲裂,手里的刀插在地上,人靠着土坎直喘。副将在前头喊了一声,领着两个骑兵包抄过去。那人抬头看见唐军旗帜,手一松,刀落进泥里。
“降了!降了!”那人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副将下马,亲自搜身,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扔给我。我接住一看,是渤辽前锋营的腰牌,编号靠前,应是老兵。这等人若放回去,来日还得上阵。
“绑了,留两人看守。”我下令。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五里,发现一伙七八人躲在断崖下方,正想藏起兵器。副将带人冲下去,还没动手,那几人就跪了,双手举过头顶。有个年轻些的满脸是泪,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副将喝问几句,才知他们是被强征来的边民,不愿打仗。
我让人把他们的刀收走,绳索只松绑不除,命他们坐在原地等后续部队接收。这种人杀之无益,绑着又费力,不如留着动摇敌军士气。
再往北,烟尘渐浓。前方斥候回报,溃兵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干脆躺在路边不动。副将几次回头请示,要不要加快速度,直接冲进主力尾部。
我摇头:“不急。他们已无阵型,跑得越乱,越难收拢。我们现在追,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断他们再战的念头。”
副将点头,但眼里还是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仗打得憋屈,敌军用铁车炮击,烧我粮道,伤我兄弟。如今眼看能犁庭扫穴,谁不想一口气杀到渤辽边境?
太阳偏西,我们已追出四十里。幻想姬 首发沿途收押俘虏近百,尽数交由后队押送。主力骑兵只剩十八人,个个疲惫,马也口吐白沫。我在一处高地勒马,望向前方。
远处山口处,烟尘仍未散尽,但移动缓慢,像是困在谷道中。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山岭夹道,正是伏击的好地方。可我现在没兵设伏,也没时间绕后包抄。
副将策马靠近,满脸尘土,额头青筋跳动。“大人!”他声音比先前更响,带着一股狠劲,“贼寇胆裂,今日不追到底,他日必成大患!我们这次一定要彻底打垮渤辽军,让他们不敢再侵犯我们大唐!”
他这话一出,身后骑兵全都挺直了腰。有人低声应和,有人拍刀助威。我知道他们想听我说“追”,想听我说“杀”。
但我看着那片烟尘,想起昨日敌军铁车试射的情形。六辆厢车,长管如臂,轰出火药弹,打得我方阵地一片混乱。如今这些车是否还在?若还有残部护着它们,在狭窄谷道里突然发炮,我这十几人怕是一冲就碎。
可若就此停下,放他们逃回老巢,重整旗鼓,来年春暖,照样南下劫掠。百姓又要流离,边城又要燃烽火。
我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今日放生一人,明日便是百姓流离。”顿了顿,抽出剑,指向北方山谷,“传令——全速前进,不留死角,务必瓦解其再战之念。”
副将双眼一亮,猛地抱拳:“得令!”
他调转马头,高声传令。骑兵纷纷催马,疲惫之色一扫而空。蹄声重起,踏在硬土上,震得路边碎石滚动。我夹紧马腹,跟在队伍中间,右手按住剑柄。肋下那处旧伤又开始发烫,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针扎进去。我没去碰它,只是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口。
!谷道入口处,几具尸体横在路上,衣甲残破,显然是逃得太急被踩死的。马匹跃过尸身,冲入狭窄通道。两侧山壁陡峭,阳光只能照到半腰。地上脚印杂乱,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留着血迹。
走了约莫半里,前方传来喧哗声。副将挥手止步,亲自带两人上前探查。片刻后回来,神色凝重。
“前面塌方。”他说,“山石滚落,堵住去路。有几十个敌兵被困在里头,正在扒石头,想通出路。”
我皱眉:“多少人?”
“五十上下,多半带伤,兵器不齐。”
我翻身下马,让士兵牵马原地待命。自己徒步向前走去。越往前,空气越闷,夹杂着汗臭与血腥。拐过一个弯,果然见一堆乱石横亘在谷中,高过人头。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手里拿着木棍、断矛,甚至石头,在拼命挖凿。
没人注意到我。他们眼里只有那堆石头,只想逃出去。
我退回原处,召集骑兵。“分三人守住出口,其他人随我进去。”我说,“先鸣号,再逼近。凡不反抗者,就地捆缚。若有持械拒捕,格杀勿论。”
副将领命,亲自带人上前。号角声起,短促三响。谷内顿时一静,接着是惊叫。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慌忙丢下手中杂物。我们列队推进,盾在前,矛在后,步步紧逼。
不到一刻钟,五十人全部缴械。其中十余人受伤严重,倒在石堆旁呻吟。我让人留下两匹马和两名士兵看守,余者继续深入。
再往里两里,地势渐宽。前方出现一辆倾倒的铁皮厢车,轮子断裂,长管歪斜,显然是在逃跑时撞毁的。旁边躺着几具尸体,穿着工匠服饰,怀里还抱着工具袋。
副将走过去踢了踢车厢:“大人,这玩意儿总算废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东西害我军不少弟兄,如今躺在这荒谷里,像个烧焦的铁棺材。
我们绕过车厢,继续前行。天色渐暗,前方终于出现大片人影。那是敌军主力最后的残部,挤在一处开阔地,大约两三百人,围着几堆未燃起的火堆,沉默不语。
我没有下令冲锋。现在人少,冲上去反被围。我让队伍隐蔽在山坡后,命副将派一名机灵的士兵换上渤辽兵的外袍,混进去打探。
夜风渐起,吹得旌旗残片扑啦作响。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副将递来一块干饼,我掰开一半,吃了。
“大人。”他坐到我旁边,低声说,“等消息一到,我们就动手?”
我望着那片营地,火光映在眼里。“等。”我说,“等他们彻底死心。”
远处,那个假扮渤辽兵的士兵悄悄回来了。他趴在草丛里,喘着气回报:“里面乱得很。没人指挥,几个百夫长吵着要分头跑。粮草烧了大半,只剩几袋麸皮。马死了二十多匹,剩下的都瘦得走不动。”
我听完,站起身。
“通知所有人。”我低声下令,“准备行动。等我信号,一拥而上,只抓活的,不许滥杀。”
副将点头,迅速传达。骑兵们默默检查兵器,束紧铠甲。我重新戴上头盔,握紧剑柄。
就在这时,前方营地突然骚动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开始移动,朝着另一条岔路涌去。
我抬手,示意暂不动。
他们这是最后的挣扎。想分散突围。
我拔出剑,迎着月光一挥。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