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指挥帐,沙盘上的土丘与沟壑投下短促的影子。我站在案前,手指按在那张粗纸草图的中央——黑石岭后营位置,六辆铁皮厢车用炭笔圈出,旁边标注着“长管、试射、炸坑”。
副将掀帘进来,铠甲撞击声在帐内回荡。他站到我左首,目光扫过地图,眉头立刻锁紧。“敌营扩了?”
“不止。”军师随后入帐,灰披风沾着晨露,羽扇轻合于掌心,“昨夜探报已明:非为总攻,而是轮战。”
我把士兵甲带回的情报逐条说出:双层壕沟、四门设防、巡逻频密;铁车遮布、八人看守;午前试射一次,声响如雷,落点炸出深坑;敌军分批操练,每三百人为一波,退下即休整,伙食另供。
副将听完,刀柄重重一顿:“这是要耗我们。”
“正是。”军师走到沙盘边,指尖划过我方防线模型,“他们不求速胜,只求我军日夜戒备,体力渐衰。一旦疲极,阵脚自乱,哪怕没有强攻,也能破防。”
我点头:“若我们全军死守一线,不出三日,人人困乏,反应迟钝。那时别说应对冲锋,便是滚木礌石都推不动。
“那就不能全线接战。”军师抬眼看向我,“当设轮值之制:分兵三组,一组迎敌,一组休整,一组待命。敌若来犯,由第一组应战,第二组随时准备替换。如此循环,可保战力不竭。”
副将思索片刻,道:“可行。但需严令各队,不得因敌未至而松懈,亦不可见战事将歇便抢出迎击。轮替时刻,必须由你亲自下令。”
“自然。”我说,“口令每日一换,传令兵持令箭通行。各队头目须在交接时当面点验兵力、器械、伤员数目,记入账册,由军师统查。”
军师颔首,在纸上提笔记下编制草案。
我又道:“还有那铁车——抛射之物能炸,必非寻常箭矢。其管斜指天,发射有声,应是借火发力。此器射程远,落点不定,若无遮挡,我军集结处极易被毁。”
副将皱眉:“若它专打高台、粮囤、马圈,我们连藏身之处都没有。”
“所以得改工事。”我指向沙盘后方高地,“在主防线之后,加筑多重掩体。用厚木搭斜顶,覆以沙袋、碎石,做成半埋式遮蔽所。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每段间隔五十步设一处,供士卒暂避。等敌炮停歇,再出战反击。”
“还要挖隐蔽通道。”军师补充,“从掩体通向各段防线,避免暴露于空地。尤其水源区、伤员安置点,更需设暗路相连。”
“就照此办。”我拿起一根短木条,在沙盘上摆出三组兵力分布,“第一组驻前营,负责正面阻击;第二组屯中寨,随时替换;第三组居后营掩体内,轮休待命。敌若一日三扰,则我三班轮换;若五次来袭,亦能支撑。”
副将看着沙盘,忽然问:“若敌见我轮替,转而猛攻一点,专打薄弱环节呢?”
“那就得让每一处都不弱。”我说,“各段防区仍须保持基本战力,陷阱、陷坑、火油袋不得撤除。轮替只是调整主力节奏,并非放弃固守。此外,令游骑增派两队,沿西岭断崖至黑石岭东坡来回巡弋,凡有敌军调动迹象,立刻回报。”
军师执笔在图上标出巡线路径,又道:“还可设假象诱敌。比如在某段防线多立旗帜,夜间点灯,白日扬尘,伪装为主力所在。敌若信以为真,集中火力攻打虚处,实则消耗其弹药与气力。”
“好。”我应下,“选两处次要地段做疑兵之计。旗号、鼓架、草人皆备,由小队人马轮流操控,制造常驻假象。”
副将咧嘴一笑:“这招狠。让他们打个空,回头还得防咱们反扑。”
“目的不是反扑。”我盯着沙盘,“是拖住他们。我们现在不清楚那铁车有多少发可用,也不知其装填耗时几何。贸然出击,风险太大。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摸清规律。”
帐内一时安静。军师低头整理文书,副将摩挲刀柄,目光仍落在沙盘上。
我缓缓开口:“还有一事。”
两人抬头。
“观察点还能用。”我说,“昨夜已派两人接替监视。若有新动向,信号即至。我们必须盯住那铁车——何时再试射,是否移动,周围搬运何物,全都记下。下次议事,我要知道它们能不能连续打,打完要多久才能再发。”
军师提笔写下:“令了望台增设记录簿,每半个时辰记敌营动静一次。若有异响、烟尘、人马调动,立即标注时间地点。”
“准。”我道。
副将站直:“我现在就去召集各队头目,传达轮值安排。”
“去吧。”我说,“先讲清楚规矩:谁该上,谁该下,何时交接,违令者重罚。另外,各队自行推选两名副手,以防主官战损无人指挥。”
他抱拳转身,掀帘而出。
军师收起羽扇,将几份文书叠齐。“我这就拟令文、编名册,午后可交你过目。”
我也未留他。帐中只剩我一人。
阳光移了几寸,照在沙盘边缘。我俯身,将三组木牌重新摆放一遍,确认间距合理、路线通畅。又取出炭笔,在掩体位置加画斜面结构,注明“朝北倾斜,防飞火直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送水进来。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微凉,带着陶瓮的土味。
放下碗时,指尖触到剑柄。蓝宝石在光下不动,像一块冻住的湖水。
我没有再看沙盘。
敌情已明,策略已定。接下来,就是等。
等他们先动手,等我们看清那铁车到底能撑多久,等战场给出答案。
帐外风起,吹动旗角拍打杆身的声音清晰可闻。我走到帘边,掀开一条缝。
校场上有士兵正搬运沙袋,一队人列队走过,铠甲轻响。一切如常。
但我清楚,这不是平静。
是拉满未放的弓弦。
我收回手,站在原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