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山谷口的火障仍在燃烧，黑烟卷着火星向上翻腾。马嘶声、人吼声混作一团，前队的骑兵被火墙挡在谷外，后队却还在往里挤。尘土飞扬，碎石滚落，整个河床像是被搅动的沙坑，乱成一片。
我站在左侧山坡的巨岩后，剑已出鞘，蓝宝石在余光里闪了一下。手指扣住剑柄，掌心发紧。火油袋炸开时的震感早已散去，可耳中嗡鸣未消，像有铁针在脑后轻敲。我屏住呼吸，盯着谷底。
敌军没退。
他们不是撤了，而是压上来了。
一杆黑旗从后方升起，穿过烟尘，直插中军。那旗下，一名将领骑着黑马，披着暗色战甲，腰间挂着长刀。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神凶狠。正是渤辽主将。
他挥手，号角响起。声音短促而尖利，穿透火势与嘈杂。原本混乱的队伍立刻有了方向——前队不再强冲火墙，而是迅速向两侧分散；中军推着撞木和盾车向前，试图清理滚木堆；后队步兵列阵，弓手就位，准备压制可能存在的伏兵。
我眯起眼。
他在组织强攻，不是试探。
这路是死道，三面环山，入口狭窄，出口更窄。若我在此布防，必不会让大军贸然深入。可他不仅来了，还把主力全押进来。他不信这里有埋伏。
他太急了。
火势渐弱，风从北面吹来，把烟往谷内推。敌军借着烟幕掩护，开始推进。第一批盾车碾过火堆残骸，发出吱呀声响。撞木紧随其后，粗大的树干绑着铁头，由八名壮汉推动。他们一步步逼近，动作沉稳，不慌不乱。
我缓缓低头，看向脚下地面。
土层干燥，裂纹细密。若有重物移动，震感会先传到脚底。我蹲下身，手掌贴地。片刻后，指腹传来轻微震动——不是马蹄，是脚步，整齐而密集，像是大队步兵正在进入山谷。
他们已经过了谷口三分之一。
我抬头望去。烟尘中，敌军前锋已越过第一处落石区，正清理通道。中军主力紧随其后，那名渤辽将领策马行于中央偏前，身边护卫环绕，旗帜不倒。他抬手点了几下，似乎在下令分兵两翼探查侧坡。但手下并未攀爬，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回话。显然，他们认为这种陡坡不可能藏下伏兵。
我嘴角微动。
你们看不上这里，正好。
风又变了，从正北转为西北，吹得草叶翻飞。这风迎面而来，敌军行进时，气味不会先泄。我的位置仍安全。
我慢慢站起身，没有完全直立，只是从蹲伏转为半蹲。剑依旧握在手中，刃口朝下。身后七名弓手已搭箭上弦，火油袋挂在滚木旁，引信垂落。只要一声令下，箭矢便会撕裂空气，点燃整条山谷。
可我还不能动。
敌军主力尚未全部入谷。前队虽已深入，中军也进了大半，但后队仍在谷口徘徊，随时可退。若此刻发动，只能杀伤一部，反打草惊蛇。我要的是全歼。
我盯住那杆黑旗。
只要它再往前二十步，进入第二段狭窄区，便是最佳时机。那里地势最低，两侧坡度最陡，滚木礌石能一口气砸到底，箭雨也能覆盖整片区域。一旦封锁出口，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烟尘渐散，视野清晰了些。敌军继续推进，撞木已抵达第一道陷坑旧址。他们用土石填平，动作熟练，显然是早有准备。看来，上次断水坡之战让他们学乖了——知道我们会设陷阱。
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我们根本没在地上动手。
真正的杀招，在山上。
我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然后轻轻握拳。
这是预备信号。
身后弓手无声调整姿势，箭尖对准谷底预定区域。滚木旁的绳索已被解开一头，只需轻轻一推，便会顺着坡道冲下。所有机关都已就位，只等最后一刻。
谷底，渤辽将领勒马停住。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坡，眉头皱起。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太安静了。除了自己的队伍，没有鸟叫，没有兽走，连风都像是凝住了。他举起手，示意全军暂停。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住。
他会不会下令撤？
不会。他不会。
他只是个莽夫，靠快攻起家，从来不懂什么叫谨慎。他以为唐军防线松散，以为我年轻好欺，以为这条小道无人把守。他要的是一举突破，直插后方，立下首功。
果然，他冷笑一声，甩下手臂。
“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内打通通道！”
命令传下，鼓声再起。敌军重新开动，步兵加快脚步，撞木再度推进。那杆黑旗晃动，缓缓前行。
十步八步五步
黑旗终于越过了那块孤立的灰岩——那是我标定的临界点。
我双眼紧盯渤辽将领。
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神情倨傲。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山坡，目光扫过我藏身的巨岩附近。但我覆着草叶，衣甲与岩石同色，他什么也没发现。他收回视线，催马向前。
就是现在。
我左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天空。
七名弓手同时仰头，箭尖对准高空。
我的右手紧握剑柄，肌肉绷紧。只要五指猛然下压，箭就会离弦，火油袋将引爆，滚木礌石将倾泻而下，整条山谷将在瞬间化为炼狱。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我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
我能闻到焦土与火油混合的气息。
我能看见敌军每一步踏下的尘土扬起。
我能数清那杆黑旗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我能记住这一刻的所有细节。
因为这一剑落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不动，眼神不移。
剑尖微微上扬。
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只要一声令下，血染河床。
只要一声令下，胜负已分。
我的五指开始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