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频率清晰可感。我屏住呼吸,借着震感判断方向——不是敌军主力冲锋,而是小股骑兵试探性推进。这声音反而成了我的助力。风从西北来,带着尘土扑在脸上。我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血和沙。
不能再等了。
我张开嘴,喉咙干得像裂开,但声音必须传出去。“八门轮转,惊门引路!”
这一声喊尽了全力。几个趴着的士兵猛地抬头,有人认出了口令。他们没问为什么,也没犹豫。一个瘦高的兵立刻翻身跃起,抓起半截破旗在头顶甩了三圈,又迅速蹲下。另一个兵捡起石块,朝敌军左翼侧后方扔去,砸在铁甲上发出脆响。第三个兵掏出断角,吹出一声短促的号音,像是冲锋开始。
三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叛军左翼立刻反应。盾阵往后缩,弓手转向侧坡,明显以为有伏兵包抄。中路骑兵本要前压,看到左翼后撤,也跟着停步。右翼轻骑正准备跟进,却被自家队伍挡住视线,只能原地打转。
他们的红旗还没动。
我知道他们在等命令。可等得太久,就会自己乱。
我盯着那面高台上的红旗,发现传令兵的手已经开始抖。他想挥旗重整,但下面三支部队已经脱节,他不知道该先调哪一路。
就是现在。
“杜门闭,景门开!”
这是假令。没有真正的杜门或景门,我只是要让他们误判。
右翼轻骑听到“景门”二字,立刻躁动起来。景门是进攻之门,他们以为是出击信号,带队将领一挥手,整支队伍冲了出去。但他们忘了中路骑兵还在向前推进。
两支人马撞在一起。
轻骑速度快,骑兵阵型密,马匹互相踩踏,人被掀翻在地。一名骑兵被挤下马背,当场被马蹄踩中胸口,再没动过。后面的队伍急停,可前面的还在往前挤,整条战线像被堵住的河流,越积越满。
左翼步兵看得清楚,以为唐军发动全面反击,吓得直接后撤。他们一退,踩乱了自己的拒马防线,木桩倒了一片。有人想扶,后面的人又推上来,场面彻底失控。
三军互不相让,各自为战。
我站在原地,左手拄剑,右手缓缓抬起。我不是在指挥大军,我是在操控节奏。只要我能让他们多想一秒,他们就会错一步。错多了,就回不了头。
敌军内部开始叫喊。
“别往前了!”
“右翼疯了吗?”
“中军不动,你们乱什么!”
声音杂乱无章。没有人听谁的。
我深吸一口气,伤口撕裂般的疼,但我不能倒。阵眼一旦失守,整个阵就散了。我必须站在这里,哪怕只剩一口气。
我看向中路与右翼交界处。那里最乱,也是最弱的地方。
“三角合围,斩首夺旗!”
我拔剑而出,不再等待。
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两名士兵紧随其后,呈锥形突进。我们目标明确——旗手、传令兵、带队将领。
第一个倒下的是中路旗手。他正举着红旗发愣,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前进。我冲到他面前,剑锋横扫,红旗落地。他低头看旗,我第二剑刺穿他肩膀,将他按在地上。
“别杀我!”他喊。
我没理他。转身盯上下一个目标——右翼传令兵。他正拼命挥旗,试图重新组织队伍。我冲过去时,一名叛军挡在前面。我侧身避过长枪,左手抓住枪杆,右脚踢中他膝盖。他跪地瞬间,我抽剑割断他腰带,人摔下去,正好撞在传令兵马前。马受惊扬蹄,传令兵跌落下来。
我一剑劈断他的令旗。
第三名传令兵躲在后排,刚抽出腰刀想跑,被我身后士兵扑倒。两人在地上扭打,我上去一脚踩住他手腕,剑尖抵住咽喉。
“说,谁下令进攻的?”
他喘着气,不敢看我。
我不需要答案。
红旗落地,令旗断裂,传令系统瘫痪。前线没人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有人站着不动,有人后退,还有人转身就跑。
溃势已成。
我站直身体,剑尖指向敌阵中心。那里还有一面小旗,是先锋官的将旗。只要那面旗不倒,叛军就不会完全崩溃。
我还不能停。
“压上去!”
剩下的士兵跟着我向前推进。我们人数不多,但节奏由我们掌控。每走十步,我就停下,等敌军反应。他们一动,我们就变向。他们追,我们退;他们停,我们逼。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削掉他们的胆气。
终于,左翼开始后撤。
不是小范围调整,是整队往后退。盾兵丢下拒马,弓手扔掉箭囊,连伤员都被抛在原地。中路骑兵见状,也不再坚持,慢慢向后挪。右翼轻骑最先逃,几个人带头转身,整支队伍跟着跑。
战场上的声音变了。
从喊杀变成呼喝,从呼喝变成叫骂,最后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着后方狂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开始。
!我回头扫视战场。倒下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受伤哀嚎的士兵。我们的伤亡也不小,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人。但我还站着。
风忽然大了。
我抬手擦脸,抹去汗水和血水。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我靠剑撑地,才没跪下去。
可我不能跪。
远处高台上,先锋官骑在马上,脸涨得通红。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吼叫,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砍倒一个逃跑的士兵,又踹翻一面鼓,可没人理会他。前线的人只顾着逃命,后排的也不敢上前。
他看见了我。
我也看着他。
他指着我,嘴里说着什么。可能是在骂,也可能是在下令。但他的声音传不到前线。
他的部队在瓦解。
我慢慢抬起剑,剑尖对准他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动。
我知道他在等援军。可就算援军来了,这支军队也救不回来了。士气一旦崩,就再也聚不起来。
我收回目光,看向战场中央。
溃退的叛军挤成一团,互相推搡,有人被踩倒,再也爬不起来。他们的盔甲沾满尘土,兵器丢了一地。有些人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头。
这就是阵法的威力。
不是杀人,是控局。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有士兵跟上来。我们没有呐喊,没有欢呼,只是向前。
敌军后撤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有人丢了头盔。接着是护肩,是腰带,是长枪。他们不是在撤退,是在溃逃。
我走到战场中心,站定。
这里原本是他们的进攻起点。现在成了他们的溃败起点。
我举起剑,指向逃兵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
我们没有追。
我们只是站着。
但我们的存在,就是威胁。
先锋官还在高台上。他没有逃。
他应该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输了。
我盯着他,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忽然调转马头,似乎要说什么。
我握紧剑柄。
剑柄上有血,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