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百里东君刚在一旁看够了,此时方才走上前来,拍了拍萧瑟的肩:
“你也别怪云哥。他深恨萧家人,而你的身上却还流着萧氏血脉。更何况安世他也还小,哪怕没有世仇这一层,你就这么将他给拐跑了,我同云哥也是很难办的啊。”
说到这里,他看着萧瑟的脸颇具深意地笑了笑:“不过云哥其实并不讨厌萧若风。所以啊,之后到底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
说完了,他便抬脚朝着叶鼎之的方向走过去。萧瑟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叫人烦闷。
可是他还能够怎么办呢?
就在他思索起该怎么去讨未来岳父的欢心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心中有所预感,他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年轻时的父亲。
此时的萧若瑾比他少时记忆之中的那个男人还要年轻许多,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余岁,大概是他刚同母亲结婚的年纪。
想到不久之后他就将易文君迎进府中做了侧妃,萧瑟只觉胸口有些气闷,而萧若瑾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楚河,我来找你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我欠你一句抱歉。”与他年岁相差并不算大的父亲面上划过一丝痛楚:
“不仅是对你,更是对你琅琊王叔。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一次不会再坐上那个位置,不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北离安好。”
萧瑟略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原本还有些奇怪这人是怎么回事,不过一想到将萧若风杀死之后的那个悔恨、颓靡的父皇,心中的疑惑便又迅速消失了。
毕竟据他所知,这个时候他父皇同弟弟的感情还是坚不可摧的存在,再加上看到了往后那些叫他后悔的事情,会有这种决心也是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眼不远处坐着的萧若风,一时间眼眶都有些发热。
哪怕他已经倾尽全力为萧若风换来了清白,可是那人到底已经死了。
如今再度看到活生生的他,萧瑟心中又怎么不会感慨万千?
不过是因着萧凌尘作为儿子,比他更需要同父亲单独相处,再加上还有叶安世这一层关系在,他心系身上还带着药人之毒的恋人,才没有第一时间跑去萧若风身边。
眼见着那边萧若风父子二人的情绪也已经堪堪平复下来,他方才朝着那边走过去,站到两人身前,恭敬地叫了一声王叔。
萧若风看着他,抬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苦了你了。”他说道,眸中似有泪光:“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若是未来的我也知道那些事,他也会为此感到欣慰的。”
萧瑟低下头,他的胸腔中亦有热意升腾,只是被他压抑住了。
此前他从来不知道,一句简单的言语竟然会让自己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但是这是他的琅琊王叔,所以没有关系。
而在他们前面,柳月几人早就默契地退开些许距离,将空间留给几乎从未见过面的那对父子。
雷梦杀故去之时李寒衣正值青春年少,如今十二年过去,她却还是从前的模样,就好似一切都没有半分改变一般;
可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就比如她深藏在眼底中的苦痛,以及早已经长大成人的雷无桀。
“你是……我父亲?”雷无桀有些新奇地打量着面前高大的男人,或许他就是父母缘浅吧,还未记事父亲就死在战场上,后面更是离开了母亲独自前往了雷家堡,再重逢之时她便已经去世,亲人只余下一个姐姐。
雷梦杀看着他,喉头不由得哽了一下,朝着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儿子张开双臂。
真正与父亲抱在一起的时候雷无桀还有些不真实感。
他从未感受过父亲的怀抱,或许刚出生时曾经有过吧,但是他也已经完全不记得什么了。
从前他还会觉得这并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如今真正见到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却还是会止不住地感到眼眶发涩。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耳畔父亲的声音,那话语却叫他分外摸不着头脑:“小桀,我告诉你,千万要远离姓萧的男人!”
“啊?”雷无桀闻言一脸的懵懂,若是说同自己关系亲厚的萧家人,他也就只能够想到萧瑟了,顿时心中一紧,疑心难不成自己家也同萧家有什么矛盾:“为……为什么啊?萧瑟是我的好朋友!”
“他可以,但是别的姓萧的一定要远离!”雷梦杀说到这里还尤嫌不够,继续道:
“尤其是某些见到你之后没几句话但是眼睛一直盯着你看的,明显就是肚子里憋着坏水呢!这种人是一定要远离的,若是当真凑近了还指不定会怎么被他害呢,你可千万别跟这种人混到一起去!”
这话更叫雷无桀摸不着头脑了,雷梦杀这样精确的描述,叫他怎么听怎么感觉好似确有其人一般,心里愈加疑惑起来;
但是一想到反正自己只有萧瑟那么一个姓萧的好友,而此前基本也没有见过几个萧家人,便感觉答应父亲这点小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就直接点了点头。
李寒衣在一旁见到父亲明显放松下来的脸不由得感觉有些奇怪,只是随后雷梦杀便将目光移向了她,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最终还是露出一抹笑来。
“寒衣,我不在的那些年,辛苦你了。”
李寒衣沉默了。
她想起在自己的看护之下反而日益衰颓的母亲,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赵玉真,一时间眼眶止不住发红,却到底还是没有落下泪,只是攥紧了拳,用有些发颤的嗓音说了句“没什么的。”
“不。”雷梦杀却忽然正色,他站起身来朝着她走过来,牵起女儿的手时目光中满是难过:
“我是一个好将军,却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请原谅我,寒衣,我没有能够陪在心月身边,也没有能够参与你和你弟弟的大半人生。”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可以称得上分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你同赵玉真的事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