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堪堪刺破终南山巅的厚重云层,将一抹惨淡的苍白涂抹在长安城头。
缭绕了一夜的雾气尚未散尽,如同亡魂般缠绕在朱雀门巍峨的箭楼飞檐之间。这座见证了强汉雄风、盛唐气象的帝都正门,此刻朱漆剥落,砖石风化,唯有门楼上那面残破的梁字赤旗还在晨风中无力地卷动,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忽然,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自厚重的城门后方传来。
声音初时艰涩,继而连绵,最后化为轰然洞开的巨响。两扇各厚达尺余、包着锈蚀铜钉的巨大门扉,被数十名精壮汉子从内侧缓缓推开。门轴摩擦的刺耳噪音划破晨雾,惊起了栖息在城楼檐角的一群寒鸦,“嘎嘎”哀鸣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开了。
首先涌入的,是冬日清晨凛冽刺骨的寒风,卷着街道上的枯叶与尘埃,打着旋儿扑进门洞。
紧接着,是铁甲。
黑色的铁甲,如同从深渊中涌出的暗流,沉默而坚定地漫过朱雀门高达三尺的门槛,流入这座衰败的帝都。
走在最前列的是三百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玄甲,甲片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战马鼻孔喷出大团白气,铁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巨兽的心跳,沉重地敲打在空旷的街道上。骑兵们面甲低垂,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潭的眼睛,直视前方,对两侧景象恍若未睹。
其后是步卒。三个营,一千五百人,分为三列纵队,踩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僵硬的步伐前进。他们的脚步如此整齐,以至于数千只军靴落地时,竟只发出一个声音——“轰、轰、轰”。甲叶随着步伐有节奏地碰撞,哗啦作响,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金属潮音。
没有呐喊,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人交谈。
这支军队沉默得像一块铁,冷硬得像一块冰。只有马蹄声、脚步声、甲叶声,在这条曾经万国来朝、如今却萧瑟破败的朱雀大街上回荡,一声声,撞击着长安城每一寸砖石,也撞击着每一个蜷缩在门窗后颤抖的心。
街道两侧,店铺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桃符,有些窗棂的破损处用草席胡乱塞着。偶尔有胆大的,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一只惊恐的眼睛紧贴洞口,窥视着这支与他们记忆中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征服者。
他们见过黄巢的乱军进城——那是歇斯底里的狂欢,是冲天的大火,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狂笑。
他们见过朱温的梁军进城——那是趾高气昂的炫耀,是挨家挨户的搜刮,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毫不掩饰的凌虐。
可眼前这支军队……
他们不点火,不砸门,甚至不看两侧的民宅一眼。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装出来的威严,而是真正将生死、胜败、荣辱都看淡之后的平静。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墨线弹过,即便踏过湿滑的石板、绕过街角的垃圾,也未有丝毫凌乱。他们眼中没有战胜者的狂喜,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绝对的专注。
这种冷静,比任何呐喊和杀戮,都更令人胆寒。
在街道两侧屋檐下、巷口处,密密麻麻地或坐或站着数万梁军降卒。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连盔甲都丢了,只穿着单薄的军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抱着早已卷刃的刀枪,或是空着双手,茫然地看着这支铁流从面前无声淌过。
没有人敢动。
在汉军那股如有实质的、沉默的军威面前,这些昨日还在城头浴血搏杀的士兵,此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除了蜷缩颤抖,什么也做不了。一些伤兵压抑的呻吟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却很快又被铁甲洪流行进的声音淹没。
朱雀门城楼之上。
风很大,从北方刮来,带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和泾水河畔的寒气,呼啸着穿过箭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刘知俊独自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扶着冰冷斑驳的城垛。他身上那件象征后梁大将军身份的紫袍早已脱下,此刻只着一袭素白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花白的头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在狂风中凌乱飞舞。
他一夜未眠。
不,或许已经很多夜没有真正合眼了。
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袋浮肿,颧骨突出,整个人比两个月前瘦削了一圈不止。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条笔直的朱雀大街,盯着那面在数百亲兵环卫下、正缓缓向皇城方向推进的黑底赤纹汉字大旗。
他看到了旗帜之下,那个身披玄甲、脊背微驼却依旧稳坐马背的老将——安西大都护周德威。也看到了老将身侧,那个穿着一身朴素青衫、在凛冽寒风中连披风都不曾加一件的年轻人——汉国长史赵致远。
周德威……赵致远……
刘知俊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喉头滚动,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涩,像是吞下了一把刚从烽火台上刮下来的灰烬。
他败了。
不是败在城下那场持续了十七个昼夜的惨烈攻防,不是败在汉军那些威力惊人的旋风炮和神臂弩,甚至不是败在周德威那支来去如风的沙陀铁骑。
他是败给了一张网。
一张无声无息、却笼罩了整个关中平原的大网。
网眼很密,用的是关中百姓最熟悉的材料——土地。
网线很韧,编织的是数千年来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最朴素的渴望——活着,并且活得有尊严。
“均田”……“授田”……“永业田”……
这些词像瘟疫一样,随着汉军细作的渗透,随着那些被有意释放的俘虏的传播,随着一张张字迹拙劣却内容清晰的告示,在长安城内外的军营、坊市、田间地头疯狂蔓延。
他砍过细作的头,杀过传播谣言的俘虏,撕过无数张告示。
可人心如水,如何能堵?
当守城的士兵在值夜时,低声交谈的不再是“明日汉军会主攻哪段城墙”,而是“城外真的一人授田三十亩吗”;当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在搬运滚木礌石时,眼神闪烁地偷瞄城外汉军大营升起的炊烟;当连他麾下一些低级将校,都在私下里打听“若投降,能否保住家中老宅”……
刘知俊就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城墙再高,挡不住人心向背;粮草再足,喂不饱对未来的绝望。
他没有选择玉石俱焚——那不过是懦夫用悲壮掩饰的无能。
他也没有选择拔剑自刎——到了他这个年纪,见惯了王旗变幻、城头变幻大王旗,那点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的虚名,远没有城中这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来得实在。
“将军……”身后传来亲卫统领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末将等……愿护将军突围!关中之大,总有……”
“不必了。”刘知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的仗,已经打完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几十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他们个个带伤,甲胄残破,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紧紧握着刀柄,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刘知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进心里。
“都回家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什么沉重的东西,“告诉家里人……等着。等着汉王的人来,给你们分地。”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瞬间红了眼眶的汉子,转身,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城楼阶梯,向下走去。
脚步很稳,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独自一人。
朱雀大街中段,汉军前锋阵列之前。
周德威勒住了缰绳。他胯下那匹来自河西的龙驹“黑云”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两下,随即静立不动。老将抬手,身后三千铁骑令行禁止,同时停步。一时间,整条长街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嘶鸣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的白色身影上。
刘知俊。
周德威的眼神复杂。作为沙陀人,他年轻时就听过这个汉人名将的威名——那个追随朱温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血路,为后梁打下半壁江山的“铁枪刘”。在周德威还是李克用帐下一名冲阵小校时,刘知俊已经是能与李存孝、葛从周等名将并列的梁军顶梁柱。
三十年过去了。
当年叱咤风云的猛将,如今鬓发如霜,独行于空街。而自己,这个昔日的沙陀胡儿,却率领汉军,踏入了这座汉家故都。
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刘知俊在汉军阵前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恰好是强弩的有效射程边缘,是一个微妙的、既表示无意对抗、又保留着最后尊严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马上的周德威,脸上没有失败者的屈辱与狰狞,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大都护,别来无恙。”刘知俊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周德威默然片刻,翻身下马。铁甲铿锵声中,这位沙陀老将走到刘知俊面前五步处,同样抱拳还礼。
“刘将军。”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胜利者的训诫,也没有失败者的辩解。
两个老将,在长安城这条曾经最繁华、如今最萧瑟的街道上,完成了跨越三十年时光与阵营的对视。
刘知俊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的物件。他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那不是一方印信,而是一座山。解开黄绫,露出里面一方青玉雕琢的虎钮帅印。印身温润,虎钮狰狞,印底朱文篆刻“总督关中诸军事”七个大字,朱砂印泥早已干涸发黑。
“城中,尚有降兵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人。”刘知俊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军务,“已全部解除武装,集中于城西五营。府库钱粮、军械图册、官仓民籍,皆已封存,库吏俱在,以待大都护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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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将帅印平托向前。
“我只有一个请求。”
刘知俊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周德威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始终端坐马上、沉默如石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赵致远感受到了这道目光,缓缓策马上前。马蹄“嘚嘚”,停在周德威身侧。
“将军请讲。”赵致远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与这肃杀的场景形成奇特的对比。
刘知俊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老将眼中常见的浑浊与戾气。但不知为何,刘知俊却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那不是沙场磨砺出的杀气,而是某种洞悉人心、执掌规则的冰冷理性。
“城中将士与百姓,”刘知俊一字一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为了一口饭吃。关中连年战乱,十室九空,能活到今日,都不容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望长史大人……能看在他们同是炎黄子孙、关中父老的份上……给一条活路。”
长街寂静。
寒风卷过,吹动赵致远青衫的下摆。他微微倾身,算是回礼。
“将军放心。”赵致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家王上常说,争天下,是为安顿天下百姓,而非屠戮天下百姓。将军今日之举,保全一城生灵,免去多少孤儿寡母的眼泪,功德无量。史笔如铁,必会记下这一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瑟缩的降卒,扫过远处门窗后隐隐约约的人影,声音陡然提高:
“我汉军,自有法度!赏罚分明,言出必践!”
“自今日起,长安城内所有军民,无论原先隶属何方,皆为我大汉之子民!受《武兴律》庇护,享汉王仁政!”
“愿解甲归田者,可至各县新设‘劝农司’登记!查验属实,依新颁布之《均田令》,按丁口授田!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三年免赋!”
“愿继续从军,为我大汉戍守边疆、开疆拓土者,一经验明正身,考核通过,便可编入新军!粮饷、抚恤、军功授田,一切待遇,与汉军老卒等同,绝无歧视!”
“至于城中百姓——”赵致远的声音斩钉截铁,“秋毫无犯!此乃我赵致远今日当众之诺,亦是我大汉不可违逆之王法!有敢劫掠民财、欺凌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名传令官齐声复述。洪亮的声音在长街上反复回荡,穿过晨雾,钻进每一条街巷,传入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之后。
死寂。
然后,是细微的、压抑的骚动。
街道两侧的降卒中,有人抬起了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有人开始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更远处,一些民宅的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
刘知俊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赵致远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他胸中积郁数十年的块垒,都吐了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方沉甸甸的帅印,轻轻放在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汉军校尉手中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上。
玉印与木盘相触,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接着,他解下了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制式横刀,乌木鞘,黄铜装具,因为常年摩挲,鞘身光滑温润。刘知俊的手指拂过刀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握住刀柄,“沧啷”一声,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寒芒。刀锋上密布着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印记。刀身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知俊”。
他手腕一翻,刀尖向下,双手平托,将刀横举过肩。
一名汉军都尉上前,郑重接过。
刘知俊空了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他微微仰头,望向朱雀门城楼上那面终于被降下、换上玄底赤纹汉字大旗的旗杆,久久不动。
一个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没有悲歌,没有鲜血,只有一方印,一把刀,和一个老人孤直的背影。
长安城并没有因为主人的更替而陷入预想中的混乱与劫难。
恰恰相反,在汉军全面接管之后,这座饱经战火、早已疲惫不堪的古都,以一种惊人的、近乎冷酷的效率,开始被拆解、清洗、重塑。
汉军入城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波政令便从临时征用的原梁军节度使府——现在挂着“安西大都护府行辕”牌匾的衙门中,雪片般发出。
由周德威具名、赵致远副署的《安民告示》与《战时宵禁令》,被抄录了数百份,贴满了城内一百零八坊的主要街口。告示用词简洁,条理清晰,没有任何虚言恫吓,只是明确告知:
自即日起,长安实行宵禁,戌时三刻(晚八点)至次日卯时(早五点),无故上街者拘;趁乱劫掠、杀人放火、奸淫妇女者,一经查实,立斩;民间私藏兵器甲胄者,限三日内上交坊正,违者以谋逆论;所有商铺、酒肆、客栈,经查验无误后,可正常营业,大都护府保证其财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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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下方,盖着鲜红如血的“安西大都护行军司马”大印。
与告示同时出现在街头的,是汉军的执法队。
每队五十人,由一名果毅都尉率领,配十名骑兵,四十名步卒,昼夜分班,沿划定区域巡逻。他们沉默、迅捷、无情。入城当天下午,朱雀大街西侧怀德坊内,一伙原梁军溃兵与当地泼皮勾结,冲入一家粮店抢劫,打死店主父子两人。
半个时辰后,执法队赶到。
没有审讯,没有羁押。带队都尉在查验现场、取得坊正与邻舍证词后,只说了两个字:
“行刑。”
二十七颗人头,在怀德坊坊门前的空场上,被鬼头刀利落砍下。鲜血浸透了黄土,头颅用竹竿挑着,悬挂在坊门上示众三日。
全城肃然。
混乱的苗头,被这股毫不留情的铁腕,硬生生扼杀在萌芽之中。长安百姓在惊恐之余,竟也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全感——至少,这支部队言出法随,不会像以往那些兵匪一样,说一套做一套。
紧接着,第二波、也是真正核心的政令颁布了。
针对那近八万降兵的《甄别整编令》与《授田安置令》。
赵致远没有采取历史上常见的处置方式:坑杀、贬奴、或强行编入苦役营。在他与汉王刘澈反复推演的计划中,这八万熟悉关中地理、经历过战阵、且多为本地农户出身的降兵,并非需要甩掉的包袱,而是一笔亟待开发、潜力巨大的宝贵资源。
接下来的十天,长安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甄别工坊。
在量天司提前派驻的五十名吏员、以及自愿配合的数十名梁军降将协助下,一场规模空前的登记造册工作,以惊人的速度铺开。
城西五座原本用来屯兵的大营,被改造成临时登记点。降卒以原建制为单位,被分批带入。登记流程被细化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第一步,核验身份。姓名、籍贯、所属部队、原任职务。
第二步,记录特征。年龄、身高、体貌特征、有无残疾伤病。
第三步,家庭情况。家中几口人、有无田产、亲属现状。
第四步,技能特长。是否识字、有无木工、铁匠、皮匠、兽医等手艺,是否懂农事、水利、牲畜饲养。
每一项信息,都由两名吏员分别记录,交叉核对。最后,当事人需在一式两份的文册上,按下鲜红的指模——这是赵致远坚持的要求,指纹独一无二,无法伪造,将作为今后一切待遇、授田、军功的根本凭证。
登记完毕的降卒,会立刻得到一份热粥、两个胡饼,并被引导至不同的区域等待下一步安排。
整个流程高效、冰冷、且不容置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面对那些眼神锐利、问话精准的汉国吏员,许多原本还想虚报些信息的降卒,都下意识地选择了实话实说。
登记造册的同时,初步的甄别与分流就已经开始。
最精锐、年龄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无重大伤残、且身家清白的约一万两千人,被单独列出。他们将在经过更严格的体能、战术考核后,打散编制,补充进汉军新成立的“安西镇戍军”第一至第四营,由周德威亲自制定操典,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高强度整训。这些人,将是未来汉国经略关陇、应对北方威胁的核心战力。
剩余约四万人,则根据年龄、体能、技能,被细分为三类:
第一类,年龄偏大(四十岁以上)或有轻伤、但仍有劳动能力者,约两万五千人。他们被编入新成立的“安西垦殖总局”下属的“兴业工兵营”。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在汉军工部水利司技术官员的指导下,以军事化管理和工程队模式,投入到关中平原几条命脉水渠——尤其是郑国渠、白渠淤塞最严重区段的疏浚修复工作中。作为报酬,他们除每日吃饱外,还可累积“工勋”。这些工勋点,将在明年开春后,按照《授田令》细则,直接折算为优先挑选靠近水渠、土质肥沃田地的资格。
第二类,身有木工、铁匠、皮匠、泥瓦匠等手艺者,约八千人。他们被直接编入大都护府直属的“军械制造局”与“营造司”,待遇从优,并根据手艺等级发放津贴。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修复长安城防、打造守城器械,并逐步建立汉军在关中的军工后勤体系。
第三类,伤病较重、或年龄太大、确实无法承担重体力劳动者,约九千人。他们被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废弃营寨中,由军医诊治,每日供应两餐。待伤势好转或开春后,将根据其意愿和原籍,逐步遣散回乡,纳入地方的授田安置体系。
至于那些在登记中被发现曾有严重劣迹(如屠城、虐杀平民、奸淫掳掠)的兵痞,约五百余人,则被单独关押。等待他们的,将是军法司的审判。
一套眼花缭乱却环环相扣的组合拳下来,那八万原本如同火药桶般危险、又似累赘般沉重的降兵,竟在短短十余日内,被赵致远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拆解、分类、重组,化整为零,变成了大汉在关中推行重建与开拓的、温顺而高效的人力资源。
当十天后的黄昏,周德威站在修葺一新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郑国渠工地上,数以万计的“兴业工兵”点起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火龙般在寒夜里继续开挖土方时,这位信奉了一辈子“刀剑之下出真理”的沙陀老将,抚着斑白的胡须,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汉王刘澈会将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书生,派来与他这位沙场老将搭档,总督这安西全局。
这个年轻人手中那支无形的、拨弄人心与制度的算盘,其威力与锋利,确实远胜过千军万马。
腊月初八,长安,大都护府。
一场高级军议在修葺完毕的节堂内召开。与十天前刚入城时的凝重压抑不同,此刻帐下诸将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胜利之后自然滋长的急切。
长安已下,兵不血刃。
关中最大的一股抵抗力量,八万梁军,已如冰雪消融,被消化殆尽。
整个关中平原,除了西北隅凤翔府等少数几个州郡还有零星的梁军残部,几乎已无成建制的威胁。在绝大多数将领看来,接下来就该是趁热打铁,高歌猛进,将这片八百里秦川,彻底纳入汉国版图的时候了。
“大都护!长史大人!”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是安西镇戍军副将刘金。这位在淮北战场以勇猛冲锋闻名的悍将,霍然起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如今长安已定,军心归附!伪梁在关中最后的屏障刘知俊都已束手,其余凤翔、陇州等地,不过疥癣之疾,土鸡瓦狗耳!末将请命,亲率本部五千精骑,再配两个步军营,即可西出!十日之内,必下岐山;半月之内,定夺凤翔!年前,必能为王上献上整个关西!”
“刘将军所言甚是!”另一名将领立刻附和,“凤翔乃关中西门,锁钥之地,不可不早定!迟则恐生变乱!”
“末将以为,当先取近处的邠、宁二州!”又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邠宁毗邻北地,若我军主力西进,此地空虚,万一被北边那位趁机南下,卡住泾河河谷,我军将腹背受敌!”
“北边?将军是说晋阳?”有人嗤笑,“李存勖正与契丹人在幽州纠缠不清,哪有精力顾及关中?此时正是我大汉席卷秦川的天赐良机!”
“正是!机不可失!”
“末将愿为先锋!”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节堂内的气氛迅速升温。炭盆烧得正旺,将将领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膛映照得愈发亢奋。
周德威端坐主位,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听着手下这些骄兵悍将的请战,感受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昂扬斗志,他沉寂多年的热血,也忍不住有些沸腾。沙场老将,谁不渴望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更何况是在长安这座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城池里,谋划着席卷关陇的伟业?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他那双看惯了塞外风沙的眼睛,缓缓移向了主位左侧下首。
那里,赵致远依旧一身青衫,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方案之后。案上铺着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的关中陇右舆图,图上山川城邑、关隘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年轻人正低着头,手中一支狼毫小笔,在图上的某些地方,做着细微的标记。对满堂的喧哗,他恍若未闻。
周德威轻咳一声。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位始终沉默的年轻长史。
赵致远仿佛这才被惊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帐中任何一位将领,而是依旧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他的手指,蘸了些朱砂,沿着图上的线条,缓缓向北移动。
越过长安,越过泾河,越过连绵的北山,越过标注着“邠州”、“宁州”、“庆州”的字样。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片用淡墨渲染的、代表着高原与荒漠的区域边缘。那里,舆图上用一行小楷标注着:
“河套—朔方—灵武……党项、沙陀、回鹘诸部杂处,晋王李存勖势力渗透。”
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却让整个节堂瞬间陷入死寂的声音,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
“李存勖……他可不是朱温。”
帐中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出一颗火星。
赵致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错愕、或不解、或若有所思的脸。
“诸位将军,”他的声音清晰起来,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锐利,“可是以为,我大汉拿下长安,收编了八万降卒,这关中,便已是我囊中之物?我们接下来的敌人,便是凤翔那些散兵游勇,或是邠宁几个不成气候的梁军余孽?”
他微微摇头,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错了。”
“从我大军自武关西进,踏入关中平原的第一天起——”
赵致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同时,他手中的朱笔,狠狠地、决绝地戳在了舆图的东北角!
“我们真正的、唯一的敌人,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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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之下,是两个浓墨重彩、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
晋阳!
满堂将领,呼吸为之一窒。
“李存勖不是朱温!”赵致远站起身,青衫拂动,目光如电,“他不会坐视关中落入他人之手,更不会等到我们消化完关中、稳固了根基之后,再来与我们争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晋阳向南划下,掠过黄河,直指关中:
“契丹之患,对他而言,不过是疥癣!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这中原腹地,是这长安洛阳,是这煌煌正统!我们取关中,便是触了他的逆鳞,断了他的南下之路!诸位以为,他会等到明年开春,等到我们整顿好军备、安抚好民心之后,再慢悠悠地发兵吗?”
节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赵致远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不会!”
“他只会更快、更急、更狠!”
“如果我所料不差——”赵致远的目光,投向节堂门外北方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寒意,“晋阳的使者,此刻恐怕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而晋军的前锋骑兵,说不定,已经过了黄河。”
他猛地转身,面向周德威,抱拳,深深一礼:
“大都护!”
“末将赵致远,以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之职,紧急谏言:”
“请立刻下令,全军暂停一切西进、南扩之军事计划!所有已派出之斥候游骑,全部召回!长安、同州、华州、商州一线所有驻军,自即日起,转入最高等级战时防御状态!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清查内奸!”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并请大都护,亲率安西镇戍军主力,及所有机动骑兵,即刻北上!抢在入冬大雪封山、黄河冰封之前,务必抢占邠州、宁州、长武一线所有面向北方的隘口、高地、渡口!建立纵深防线,深沟高垒,广布烽燧!”
赵致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节堂的每一根梁柱之间:
“我们必须抢时间!抢在李存勖反应过来、调集主力南下之前,在关中北大门,竖起一道他啃不动的铁壁!”
“北方的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冷光凛冽。
“已经闻到血腥味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庭中积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仿佛千军万马,正踏雪而来。